"暗七。"陆烬寒忽然开口。 "属下在。" "今天在柳巷——"他顿了一下,"那个站在柳树下的人,是萧驰?" 暗七垂着眼:"是萧二公子。" 陆烬寒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个画面。 春日的柳枝垂下来,嫩绿的叶片像一道碧色的帘幕。 帘幕底下站着一个少年,牵着马,穿着一件圆领袍。 隔着一段距离,他没看清那袍子是什么颜色,只看见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到让他无所适从。 那人就那样站在柳枝底下看他,直勾勾地、毫无遮掩地、坦坦荡荡地看过来。 像边关原野上最烈的日头,劈头盖脸地照下来,让他无处可藏。 他在太傅府水榭里远远地看过这个人三次。 隔着花枝、隔着重影、隔着距离,他以为他观察清楚了——一个莽撞的、直率的、嘴上没把门的少年人,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今天,隔着三丈的距离,隔着轮椅和青石板,隔着满巷春日的柳影—— 他被那双眼睛照了一下。 他躲开了。 他知道自己躲开了。 那个少年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垂了一下眼,等那目光滑过去之后才重新抬起。 不过一瞬间的工夫,但他在那一刻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药味。 苦的、沉甸甸的、像腐烂的树根。 那个人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想象不出来。 但从边关回来的少年,应该是马背上的风、草原上的日头、篝火燃尽后的余烬。 那些味道跟他身上的药味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截苍白的、细瘦的、青筋可见的手腕。 这双手端过药碗、翻过账册、下过指令让人舌头肿得说不出话。 但也仅止于此了。 不是不能做别的——是做了,就要还。 等陆烬寒喝完药,暗七端着空碗出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烬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很久没有动。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是向往那个人,还是向往他能站在日头底下的样子。" "或者,"他闭了一下眼睛,"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样子——我还有没有可能再变成那样。" 当众割舌头 三日后。东市。 陆烬寒极少来这种地方。 人多,嘈杂,空气里混着牲畜粪便和劣质脂粉的味道,熏得他头疼。 但他今日不得不来。 济仁堂的林大夫托人带话,说寻到了一味少见的药材,对咳血之症有奇效,让他亲自去一趟,当面交代用法。 暗七推着轮椅,穿过东市拥挤的街面。 两侧的摊贩和行人纷纷避让。 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恐惧——那些人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躲闪、压低声音、拉着孩子往后退。 陆烬寒面色如常,目光落在前方。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刺破嘈杂:“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个男人粗鄙的骂声:“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你爹欠了老子五十两银子,拿你抵债天经地义!哭什么哭?” 人群迅速围成一个圈,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陆烬寒抬眼望去。一个肥头大耳的青年男人,穿着绸缎袍子,腰间挂满玉饰,正拽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往外拖。 女子脸上有清晰的掌印,嘴角渗血,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又是这个钱富贵……上个月才强纳了第三房小妾,这才几天又出来抢人。” “嘘,小声!他堂兄在禁军当差,告了也没用。” “听说上回有个书生拦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到现在还躺着呢。” 陆烬寒垂下眼皮。 钱富贵。 这个人他听过。 欺男霸女、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手上至少有三条无辜者的血。 暗七低声问:“主子,要不要……” 陆烬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今日是来取药的,不想多生事端。而且——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人群。万一呢? 万一被看见了,也觉得他是个灾星呢。 这个念头让陆烬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理清楚,钱富贵已经拽着那女子的头发往巷子里拖。 女子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围观的人潮水般后退。 陆烬寒看见那女子的指甲在地上抠出了血痕。 他闭了一下眼。 “推过去。”他说。 轮椅缓缓驶入人群,恰恰停在了钱富贵面前。 钱富贵抬头,正要发火——然后他看清楚了轮椅上的人。 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陆……陆……” 他的舌头开始打结,手不自觉地松开了那女子的头发。 女子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缩在墙角发抖。 陆烬寒靠在轮椅里,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 他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一只午后晒够了太阳的猫,懒洋洋地睁开眼。 “钱公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安静了,“你刚才说,你就是王法?” 钱富贵的腿在抖。 “陆、陆公子……小的不知道您在这里……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走?”陆烬寒歪了一下头,“你那句话,冒犯了当今圣上。王法这东西,只有天子才能自称。你……也配?” 钱富贵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小的嘴贱!小的该死!陆公子饶命——” 陆烬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从来只握笔杆子、不握刀剑的手。 “你说得对,”陆烬寒说,“你的舌头确实很贱。” 他抬起眼。那双赭色的眸子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但钱富贵看见那双眼睛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留着也没用。” 话音刚落,轮椅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灰衣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团红彤彤的、软塌塌的东西飞出去,啪嗒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钱富贵捂着嘴,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整个人瘫倒在地,拼命蹬腿后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围观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如浪潮般漫开。 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转过身去干呕。 陆烬寒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尽管他的手指上什么也没有沾到。 “拖走,”他说,“别脏了这条路。” 灰衣人单手拎起钱富贵的衣领,像拖一袋烂肉一样,把他拖进了巷子深处。 血迹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陆烬寒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然后他抬起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原本只是习惯性的确认周遭——然后他看见了。 人群尽头。 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 萧驰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另一只手正捂着小女孩的眼睛。 旁边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孩。 陆烬寒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萧驰没有在看那摊血迹,也没有在看被拖走的钱富贵。 他正看着陆烬寒,眼睛一眨不眨。 陆烬寒下意识地想躲开那道目光。 但他不能——他的轮椅就在路中央,他的身后是散去的围观的群众,他的面前是萧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 胸口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动了气,还是因为——那个人正站在人群尽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不敢辨认。 他来不及压住那口涌上来的血。 “咳——” 剧烈的咳嗽撕开了他的喉咙。 他弓下身,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捂住嘴。 掌心里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他低头,看见指缝间渗出的暗红。 暗七立刻上前:“主子!” 陆烬寒摆了一下手,示意他退开。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大步流星的、几步就跨过人群的、带着风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萧驰已经走过来了,小女孩被留在了那个年轻妇人身边。 萧驰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里,陆烬寒看不出恐惧,看不出厌恶——那双眼睛里此刻的急切,让他陌生的、让他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