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盯梢的、带着恶意的注视。 更像是一道试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过一会儿又落回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茶还是凉的,和前两次一样。 他放下杯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二楼——竹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就在那里。 他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再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大堂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谈生意。 有人聊京中的新鲜事,但没有人再提起淮王、戎王,也没有人提起清安县的案子。 他放下茶钱,对暗七说:“走吧。” 暗七推着他往外走。 出了酒楼大门的时候,陆烬寒低声道:“让玄七盯着楼上那个雅间。” 暗七脚步没停,微微颔了一下首。 两人沿着街面不紧不慢地走了。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混在街面的嘈杂声中,很快就听不真切了。 而二楼那间雅阁里,竹帘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萧驰这两日有些恍惚。 不是因为案子,也不是因为朝堂上的事——他想不出理由,但脑子里总转着那天晚上的事。 他在想陆烬寒。 他搁下刀,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拿起了刀。 练了三招又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专心。 脑子里一会儿是陆烬寒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那句“合不合适”。 什么合不合适? 八字没一撇的事,他怎么就放在心上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拧着,像是有天大的事想不开。 他放下刀,转身往他娘院子里走。 到了院门口,他步子快了些,衣袍带起一阵风。 萧夫人正在廊下喝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 见他这副架势,手里的茶杯都端稳了些。 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做什么?咋咋呼呼的。难怪没人要,这个年纪娶不上妻。” 萧驰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廊下,一时间不知道先反驳哪一句:“娘,我才不到二十。” 萧夫人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嗯,你大哥二十六,荞荞都六岁了。” 萧驰:“……娘,大哥都生了三个了。你催我做什么。” 萧夫人放下茶杯:“那是你大嫂生的。” 萧驰张了张嘴,接不上话,只好认输:“知道了。” “说吧,什么事。” 萧夫人看着他,“风风火火的,一点不稳重。” 萧驰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娘,咱们坐下说。” 国公夫人斜了他一眼:“无事献殷勤。” “娘,”萧驰斟酌了一下措辞,“您知道苏家吗?” 萧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哪个苏家?” “二十多年前那个。” 萧驰的声音低了些,“靖忠侯府。” 萧夫人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变了:“圆圆,你怎么提起这个事了。你哪里知道的?” 萧驰被她那声“圆圆”叫得头皮一紧,但他没顾上纠正:“我前段时间不是查案吗,听了一嘴。好奇,问一下。” 萧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 “娘劝你不要好奇。” “为什么?” “因为好奇也没用。” 萧端起茶杯又放下,“你娘也不知道。” 萧驰看着她,觉得她说的不是真话。 至少不全是。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萧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你问这个事做什么?” 萧驰:“都说了,就随便问问。” 萧夫人看了他半晌,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这件事具体没人知道。审判的事是先皇定的,附和的是皇室宗亲。即便不服,怎么去查?” 萧驰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那娘知道,证据是谁递到御前的吗?” 萧夫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当时苏侯爷回京,直接被宫里的人截住了。人还没进家门,就下了狱。” “那苏家其他人呢?” 萧夫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放空,像是从记忆深处捞起什么碎片:“那时苏家除了侯爷,就是侯爷夫人,还有一个独生女儿。其他都是旁支。” 萧驰:“……一个都没剩下吗?” 萧夫人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分沉:“傻小子,通敌叛国,那是什么罪名。” 萧驰没有再问了。 他看见他娘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忧愁。 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平日里不常浮上来。 但方才说到“苏侯爷回京直接被宫里的人截住”的时候,那点忧愁忽然就浮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萧驰看着她,问了一句:“娘,您怎么了?” 萧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转。 像是把什么话说咽回去了,又像是把什么话说出口之前先掂了掂重量。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圆圆啊,武将之家虽说风光,但风险也大。什么手握重兵、功高盖主,任何一个不小心都是灭门的祸事。” 萧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说“娘,不会的”。 说“咱们家不一样”。 说“有大哥在朝中,有爹在边关,不会有事的”。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他娘说的对。 苏侯爷当年也是武将。 苏家的下场。 萧夫人看了他一眼,见他沉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给萧驰倒了一杯,推过去:“行了,别想了。茶还热着,喝完回去练你的刀。” 萧驰没有立刻端茶。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娘,那陆家呢?我记得陆家是有爵位的。怎么现在……” 萧夫人看了他一眼:“怎么现在都称陆公子? 他看了萧驰一眼:“新帝登基那年,宫里传旨让他袭爵,他没去接。听说传旨的人去了三趟,他回绝了三趟。后来就再没人提了。” 她叹了口气:“那孩子,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不配,还是压根就不想要。” 萧驰垂下眼,没再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小片暖意。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说最好,便站起来:“娘,我回去了。” 萧夫人“嗯”了一声,没有拦他。 萧驰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娘一眼。 她坐在廊下,端着一杯茶,日光落在她肩上,把她鬓角那几根银丝照得亮晶晶的。 她没有看他,像是知道他在看,轻轻摆了摆手:“走吧。” 萧驰转回头,走出了院子。 差一点就亲到了 入夜之后,晚秋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玄七来报,说二楼那间雅间确实是淮王,但盯了一整天,没见跟任何人接触。 人退下之后,陆烬寒一人站在窗前,背影怎么看怎么单薄,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刻钟后,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有人走进来,停在桌边,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陆烬寒没有转身:“说。”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噢,我怕打扰你想事情。” 陆烬寒转过身。 萧驰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深色外袍,衣摆上沾着夜里的潮气,像是赶了一段路。 陆烬寒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有事。” 陆烬寒没有问是什么事:“坐吧。” 两人在桌边坐下。 陆烬寒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动作自然。 萧驰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凉了。你别喝了,让人重新沏一壶。” 陆烬寒愣了一下,放下茶杯,朝门外喊了一声:“暗七。” 暗七进来,把凉茶收走,重新沏了一壶热的放回来,又退了出去。 热茶的雾气从壶口升起来,在灯下袅袅地散开,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得暖了一些。 萧驰开口:“我问了我娘。她说证据不知道是谁递上去的,但案子是先皇定的。附和的是皇室宗亲,不服也不敢查。” 陆烬寒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你的意思是——跟皇室有关?” “嗯,我怀疑是这样。” 萧驰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你这里有纸和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