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骁的目光在萧驰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换过外袍,腰间的匕首换成了短刃,靴子也换了厚底的。 “这么晚了,去哪?”萧骁问。 萧驰系好腰带:“出去一趟,有点事。” 萧骁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萧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大哥一眼:“知道了。” 他抬步往前走,快步穿过游廊,往府门的方向去了。 出了府门,往梧桐巷的方向走去。 梧桐巷的灯还亮着。 萧驰叩门的时候,暗七开的门,没有通传,侧身让他进去了。 陆烬寒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翻。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萧驰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么晚。" 萧驰在桌边坐下来,问道:“怎么每次都是暗七去开门,没有其他下人了吗?。” 陆烬寒说:“都遣散了,就我一个,用不了那么多人。” 萧驰沉默,陆烬寒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萧驰想起自己来是有正事的。 他说:"我刚得了两个消息。一个跟清安县有关,一个……跟苏家有关。" 陆烬寒的目光从书上移到萧驰身上。 萧驰把吕侯爷从淮王府到戎王府的事说了,又把洛州那边的回信也一并带了出来。 陆烬寒听完没有接话,只点了一下头。 萧驰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还有一个事。" 陆烬寒看着他。 "苏家长女和怀信侯世子吕枫定过娃娃亲。是两位夫人约好的。当时苏夫人先有孕,吕夫人两年后才生下现在的世子。" 萧驰顿了一下,"那时候的吕征,还只是苏侯爷身边的一个副将。" 陆烬寒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苏家出事之后,吕征只被罚了俸禄。" 萧驰继续说,"后来又说他守住了外围,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没过几年,他就升到了侯爷的位置。"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驰没有抬头看陆烬寒,声音平着往下说:"那年吕枫十岁,去过苏府两次。都被拦在外面,没有进去。后来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说完,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和方才的沉默不同。 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很深的水里,水面合拢之后连一圈涟漪都看不见。 但你知道那石头还在往下坠,没有到底。 陆烬寒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书上,指腹搭在书脊边缘,很久没有动。 他在想那个十二岁的女孩。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还没有到定亲的年纪。 那门娃娃亲是两位母亲约下的,那她知不知道将来要嫁的人是谁。 可她拦在门口的时候,手里那把剑是真的,挡在身后的母亲是真的,母亲腹中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也是真的。 她没有退开过。 哪怕后来那个和她定了娃娃亲的男孩来了两次,都被拦在了外面。 她大概见过他,也知道有这门亲事,但那时候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想什么亲事了。 陆烬寒垂着眼,手指在书脊边缘慢慢滑过去。 他没见过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可她护着他的时候,才十二岁。 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小,却做了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勇敢的事。 他想要她活着。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攥着书脊的手指已经泛白了。 他慢慢松开手,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压痕。 萧驰坐在对面,没有催他。 他知道方才那些话需要时间消化,就像他刚听到的时候,也在廊下坐了很久。 陆烬寒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清安县的事,你不是觉得还有可疑的地方吗。" 萧驰嗯了一声:"也在查。" 陆烬寒抬起眼看他:"萧驰,你为什么要查苏家?" 萧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那片灯影里:"因为觉得不对劲。" 陆烬寒盯着他,过了两息才开口:"只是这样?" 萧驰抬头。 烛火映在两个人之间,把那道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陆烬寒的眼睛,那双赭色的眸子里很静,静得像在等他的一句真话。 萧驰没有移开目光:"因为我感觉你感兴趣。" 他停了一下,没有为这句话找补。 他继续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但还是直的:"我想跟你有话说。"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比方才那层更薄、更脆,像是一张绷紧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陆烬寒看着萧驰,他不是傻子。 萧驰说的这句话,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把一个旧案放在心上,追着查到底,又连夜跑来说给对方听。 这种事,不是"感兴趣"三个字能解释的。 萧驰对他,早就超出了朋友之间该有的分寸。 再耿直的武将都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稍微一个不小心,就是引火烧身。 可萧驰说了,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像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陆烬寒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书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萧驰,你别查了。" 萧驰看着他:"为什么?" 陆烬寒抬起眼:"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整个国公府。" 萧驰看着陆烬寒,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我娘肯告诉我那些,她就是支持我的。即便你不感兴趣——"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即便你不感兴趣,我查到了,也会做下去。" 陆烬寒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你知道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吗?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翻出来,幕后的那个人会怎么做?或许还没等翻出来,你我就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了。" 萧驰看着他没有退。 他说:"我知道,但我不甘心。" 那三个字落在书房里,轻,却重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桌面上,拔不出来了。 陆烬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各自小心。" 萧驰只是点了一下头。 书房里那层安静的纸没有被碰破,但两个人之间那根绷着的弦像是松了一点点。 不多,只是一点点。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那层薄薄的安静落在他们中间,像一张被风吹起来又缓缓落下的纸,边角碰了碰桌面,又平了。 萧驰坐在那里,没有动。 陆烬寒垂下眼,手指搭在桌沿上,也没有动。 他方才说过“各自小心”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但他也没有催萧驰走。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窗台上,又慢慢移到了书桌边角。 又过了片刻, 萧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所以,你真的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陆烬寒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嗯。" "为什么?" 萧驰转回半个身子看他。 陆烬寒沉默了一瞬。 他说:"我觉得一直跟着我的人,或许有关系。" 他没有说实话。 但他也没有说一句完全假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解释。 萧驰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陆烬寒还坐在桌前,灯焰晃了一下,在他的侧脸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影。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萧驰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瞒住了几分,又露了多少。 但萧驰没有追问,像是察觉到了那道缝隙,却选择不往里面看。 找到小顺 陆川回来那晚只说了个大概。 第二日才把洛州的细节仔仔细细地说了。 粮船在洛州卸货后分作数路,改换货船沿不同方向南行,像是有人在刻意分散去向。 他沿着其中一条线索追了几天,查到一半发现有人在反查他,只能撤了。 撤出来之后他又在洛州多留了两日,确认没有被人咬住尾巴,才动身回京。 萧驰听完点了点头。 问的是另一件事:“户部那边,张文远有没有找过你?” 陆川摇了摇头:“张大人回户部之前把属下的手续结了。他问过属下有什么打算,属下说想跟着二公子。他就没有再问了。” 萧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现在的身份你也知道。查清安县的时候是户部协办,办完了就卸了。如今无官无职,给不了你什么前程,跟着我,未必比回户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