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寒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很残忍吗?” 萧驰伸手,双手捧住陆烬寒的脸,指腹贴着他的颊侧,认真地看着他:“不会啊。我觉得你好聪明的。这样好的办法都能想得到。本来他们就不能痛快的死。” 他凑过去,在陆烬寒的唇上亲了一下。 陆烬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很深很静的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收不住。 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萧驰的话怎么让他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扛成了本能。 可此刻面前这个人捧着他的脸,说“我觉得你好聪明”,他忽然觉得自己在示弱。 这种认知让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他不应该这样。他还是那个人人传的病秧子、煞星。 可萧驰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变过。 外面忽然传来乱哄哄的声响,越来越近。 车轮碾过石缝的声音、人群说话的声音、远处有鞭子甩在半空中的脆响,混在一起涌进车厢。出城门了。 萧驰偏头往帘缝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他看见陆烬寒旁边放着那顶宽沿围帽。他伸手碰了一下围帽的边沿:“你为什么要戴这个?” 陆烬寒没有转头:“以前……怕吓着人。” 他没说的是,有时候也是故意吓人。 那些年里,他坐在轮椅上,戴着围帽,从人群边缘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恐惧、厌恶、避之不及。 他享受那种恐惧。因为,他不喜欢被同情。 萧驰的手停在围帽边沿,指腹隔着布料摸到那层硬挺的轮廓。 他想起京城里那些传言,“煞星”“灾星”“晦气”——这些词跟了陆烬寒十几年,跟到他自己也信了。 可他现在坐在自己面前,说“以前怕吓着人”。 萧驰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上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围帽推远了些。 “那我们以后不戴了。”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你”。 陆烬寒看了他好一会儿。车厢里光线暗,但他那双赭色的眸子被帘缝漏进来的日光映着,亮了一下。“嗯。” 马车继续往前,乱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人在小声议论,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 萧驰看了一眼帘缝:“快到了。” 他转回头,在陆烬寒的唇上碰了一下,像是一粒火星落进了冬日干冷的空气里。陆烬寒“你”了一声,没有下文。 马车在城门外不远处停了下来。 路边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官道两侧,袖着手,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冬日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几个衙役站在路边维持秩序,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萧驰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又放下了。 陆烬寒的目光落在车帘边缘那道透进来的光线上,开口:“下去看看?” 萧驰点了点头,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旁等他。 陆烬寒弯腰钻出车厢的时候,萧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小臂,掌心隔着衣料贴着,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托着。 陆烬寒下了车。两个人并肩站在路边,隔着人群看着官道尽头。 铁链声越来越近了。人群里有人在说:“听说了吗?那个怀信侯的儿子,吕枫,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自杀。就前两天的事。听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日,不吃不喝也不让人进去。他要把你养回来 萧驰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那声“萧圆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感觉他娘是故意的。 他转过头,果然看见陆烬寒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意外。 然后是了然,最后是一点克制住了的、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笑意。 萧驰转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官道:“……别问。” “嗯,不问。” 那笑意从尾音里漏出来了一点,收得很快,但萧驰听见了。 铁链声渐渐远了,人群也开始散开。 萧驰转身上了马车,陆烬寒跟在后面。 车帘落下来,把外面的冷风挡在了外面,也把那声“萧圆圆”关在了外面。 马车没有直接回府,穿过东市的时候,萧驰掀帘看了一眼路边,忽然喊了一声:“停。” 他偏头对陆烬寒说:“看见赵晖了。” 也不等陆烬寒回应,他已经掀帘下了车,朝路边茶楼的方向走去。 陆烬寒掀帘看了一眼——赵晖正站在茶楼门口,旁边跟着韩瑜。 萧驰已经走过去,拍了一下赵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赵晖回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啧,你就躺不住了。” 韩瑜站在旁边,朝萧驰点了一下头,目光穿过萧驰的肩头落在马车上。 萧驰转身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冷风从他身侧灌进去,他下意识侧了一下肩,把风口挡了大半。 “赵晖他们要去那边喝茶。”他往茶楼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一起去坐坐?” 陆烬寒没动。隔了一息,他起身弯腰钻出车厢。 萧驰把车帘撑高了些,等他下车了才松手,走在他身旁,往茶楼的方向去了。 几人在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楼下的说书先生在讲一段不知道什么朝代的旧事。 韩瑜和萧驰站在外间的栏杆旁边,低声说起赵晖坠马查到的那些细节 赵晖和陆烬寒隔着圆桌坐着。 赵晖给陆烬寒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陆公子身体好了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陆烬寒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真心实意的。 陆烬寒端起茶杯:“嗯。” 赵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考虑了一会儿才开口:“萧驰这人还真是一点不说假话啊。当初一见你就说要把你养回来。我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他真把你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