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萧驰的脸色,难得软了语气,“人没晕,醒着呢。进去吧。” 萧驰推门进去时,陆烬寒还趴在榻上,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枕角被攥得变了形,褥子上一片深色水痕。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一块,渗着血珠,可眼睛是清的。 “哭了?”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驰蹲在他面前,摇头:“没有。” 陆烬寒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眶,没追究。 萧驰把他从榻上抱起来,动作极轻,像捧着一件满是裂纹的瓷。 陆烬寒的膝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腿垂下来时没什么知觉,软得像两根布条。 “很疼?”萧驰问。 陆烬寒闭上眼,把脸贴在他胸口,低低说了一个字:“疼。” 这是萧驰赴约 镇西的雪落了两次,又化了两次。第三年入夏,他们回了京城。 酒楼,萧驰应了赵晖的约。 渡安楼临着护城河,窗边能看见河上来往的船只。 赵晖早早就到了,占了个靠窗的雅座,见了萧驰进来,先是一顿数落:“走了一年半,一封信没有,走之前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萧驰笑着坐下,任他抱怨,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韩瑜坐在赵晖旁边,只朝萧驰点了点头。 赵晖还在控诉,从“你知不知道我替你挡了多少酒局”说到“你爹回京述职时我问你下落,他跟我说‘死不了’”,口沫横飞。 萧驰听着,脸上却挂着笑,目光越过赵晖的肩头,落在了窗外。 赵晖听不见萧驰的回答,看了一眼,发现萧驰一直盯着楼下。 他顺着萧驰的目光看下去——楼下一个男子正沿着河岸缓缓走来。 一身白衣,料子轻软,被午后的日光一照,像是拢了一层薄薄的银。 腰束一条素色锦带,衬得整个人清瘦而修长。 墨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垂在肩后。 眉眼隔着距离看不太真切,但那张脸的轮廓极好,下颌线条利落,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刻意在控制力道。 赵晖看得有些愣,一时没认出来。 他回头看向萧驰,发现萧驰的目光还盯在那人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挂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萧驰,”赵晖拿筷子敲了敲桌沿,“你干嘛一直盯着别人?你换目标了?” 萧驰说:“别胡说八道。”眼睛却还跟着楼下那人走。 白衣人走到酒楼门口,身影消失在檐下。 萧驰站起来,从窗边探出个脑袋,朝楼下挥了挥手,扬声喊了一句:“陆烬寒,我在这里。” 声音里带着一种赵晖从没听过的轻快。 楼下那人抬起头来。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赵晖这才看清了全貌——眉毛弯而黑,眼睛又亮又清,嘴唇颜色淡淡的。不惨白。 整张脸清冷得像落了霜的玉,可他抬头看向萧驰的那一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点霜就化了。 他朝萧驰点了点头。 韩瑜拽了拽赵晖的袖子:“那是靖忠侯。” 赵晖瞪圆了眼睛,半晌没反应过来。 靖忠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赵晖掐了自己一把,疼。 门帘掀开,陆烬寒走了进来,萧驰已经迎过去,把人拉到自己旁边。 陆烬寒先开口,朝赵晖和韩瑜微微颔首:“赵小公子,韩世子。” 韩瑜起身还礼:“见过侯爷。我已经不是什么世子了,侯爷直呼名字便是。” 赵晖还在发愣,嘴比脑子快,直愣愣地冒出一句:“你的腿……好了?” 陆烬寒“嗯”了一声,在萧驰旁边坐下来。 萧驰顺手把他面前的茶杯续满,又把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推过去,陆烬寒没动,萧驰便拿了一块放在他手边。 赵晖看得啧啧两声。 萧驰说起镇西的雪,说风大,说沙枣树开花的时候满城都是甜香,说栗伯脾气古怪但医术极好。 捡好的说,一句苦的累的都没提。 赵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 “京城这一年多也没什么大事,”赵晖说,“戎王去封地了。” 萧驰问了一句:“为什么?” 赵晖摇摇头:“不知道,走得挺突然的。” 韩瑜接话:“自请去的。跟陛下说年纪大了,想去封地养老。” 萧驰没再问。 赵晖继续说起京城如今最热闹的地方,是信毅伯府。 陆川入朝一年了,在御史台做得风生水起,弹劾起人来六亲不认,偏偏句句在理,陛下也器重。 求亲的门槛都要破了,媒人从东街排到西街,陆川一个没应。 赵晖说得绘声绘色,韩瑜偶尔替他补上一两句,说陆川上月拒了李尚书家的千金,理由是“公事繁忙,无暇成家”,把李尚书气得在朝会上吹胡子瞪眼。 说了一阵,赵晖拍了拍桌子:“你们走了这么久,怎么也得喝一杯。上酒,还喝什么茶!”说着就扬声叫小二上酒。 酒上来,赵晖提壶倒酒。酒刚沾到陆烬寒的杯沿,萧驰抬手拦住:“他不喝。” 赵晖瞪他:“萧驰你太过分了,怎么连酒都不让人碰?” 萧驰说:“再等几个月。” 赵晖还要争,陆烬寒开口解释道:“腿刚好,大夫说暂时不能碰。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他说着端起茶盏,朝赵晖和韩瑜各敬了一下。 赵晖听了这话,没再劝,自己闷了一杯,又给韩瑜满上。 日头偏西时,几人散了。 赵晖和韩瑜上了马车,临走还不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萧驰,下次你得请我喝,当是赔罪了!” 萧驰笑着摆手,转身去看陆烬寒。 陆烬寒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晚风拂着他的衣角,他微微仰头看着西边渐沉的落日,神情平静。 “累吗,”萧驰走到他身边,“要不要坐马车回去?” 陆烬寒说:“可以再走走。” 萧驰“嗯”了一声,两人并肩沿着长街慢慢走。 走了一段,萧驰忽然开口:“陆烬寒。” “嗯。” “我很高兴。” 陆烬寒偏头看他:“高兴什么?” 萧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 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他说:“高兴我把你养回来了。” 陆烬寒移开目光,看向前方长街尽头的暮色,说:我也很高兴。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很高兴遇见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边的槐花被晚风吹落,细细碎碎地洒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