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屏风后,脸上笑意才落下来。 脚步声穿过回廊,进了内堂。门在身后合上,房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周德海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严。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大人,今晚您也看到了……这位萧二公子,油盐不进。酒灌不倒,人送不近,话套不出。我看他那架势,铁了心要查出点什么。” 刘文升坐太师椅上,慢慢倒了杯冷茶,没喝,端手里,拇指摩挲杯沿。 周德海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补一句:“要不要……给上面传个信?这次来的这个小子,有点轴。” 刘文升沉默一会儿,才抬起眼。 那眼神不冷,也不凶,甚至嘴角还微微弯着。 可周德海对上那目光,背脊还是下意识绷紧了。 “现在传信?”刘文升把茶杯放下,“传什么?说他查到了什么?他查到什么了?” 周德海张了张嘴:“……目前还没查到什么实质性的。” “那你要上面的人怎么回?是帮你拦,还是帮你打?” 周德海不说话了。 刘文升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落了一地。 “先稳住。”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清清楚楚,“他查他的,你做好你该做的。那本账不在县衙里,他翻不出什么来。” 周德海低头:“是。” 片刻后,周德海回到花厅时,萧驰已站起身,正整理衣袖。 周德海脸上笑重新挂上:“萧公子这是——” “今日多谢款待。”萧驰说,“酒很好,菜也很好。”他顿了一下,“就是话有点多。”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满桌沉默的人。 出了县令府,夜风迎面吹来。 萧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酒味散去不少。 两个护卫跟在身后,其中一个忍不住问:“二公子,您真的一点没醉?” 萧驰看了他一眼:“醉了。” 护卫一愣:“什么时候?” 萧驰想了想:“可疑 赵平很快赶来,四十多岁,穿普通官服,神情谨慎:“萧公子突然过来,下官没有准备……” 萧驰打断:“不用准备。” 赵平一怔。 萧驰:“我就是来看看,粮仓平日什么样。” 赵平笑:“自然和平日一样,下官一直按规矩办事。” 萧驰点头:“我知道。”赵平松口气。萧驰却问:“清安县这些年,为何每年秋税入库都比其他县晚三日?” 赵平笑停:“这个……” 萧驰不催,只等。 赵平:“路上耽搁。清安县山路多,运输不便。” 萧驰:“以前也这样?” “是。” “每年?” 赵平沉默一瞬:“差不多。” 萧驰不再问,点头离开。 回客栈路上,张文远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驰骑马:“他说谎。” 张文远一愣:“你确定?为什么?” 萧驰:“因为他说‘差不多’。真话会想清楚,假话会先找能过去的答案。” 张文远沉默,半晌:“萧公子。” “嗯?” “你真的不会查账?” 萧驰看他:“我真不会。” 当晚,陆川整理一天信息,递纸给萧驰:“赵平这几年没大问题,但有一点。”他指一行:“每年秋税入库后,他都会亲自去一趟南坞。” 萧驰皱眉:“南坞?清安县最南边,有什么?” 陆川摇头:“明面上没有,只有几间药铺和普通民宅。” 萧驰手指停了一下,很快移开:“查赵平去南坞做什么,不要惊动他。” 陆川:“是。” 夜里,客栈灯未灭。萧驰坐窗边,桌上几张写满名字的纸。粮仓、秋税、南坞,还有每年消失几日的粮仓管事——已有一根线露出来。他靠椅背低声道:“慢慢来,总会找到。” 另一家客栈,二楼,细雨初歇。暗七端药进来,药按林大夫方子熬好。陆烬寒坐窗边轮椅上,垂眸看药,没有立刻接。他未全信陈守业,但信林大夫;药验过没问题,便接过喝尽。药很苦,他神色不变。 一炷香后,胸口沉闷散了些。他睁眼:参有效,治不了根,但能多喘几口气,够了。 雨渐收。门外两轻一重敲门声。暗七开门,十七快步进来,衣摆沾雨:“主子。” 陆烬寒:“怎么了?” “京城盯着我们的人跟来了。” 暗七:“确定?” 十七:“八成。从京城到清安县一路换了几拨人,一直没断。客栈附近又多了生面孔,刚到不久,远远盯着,应是同一拨。” 陆烬寒平静,望向窗外。雨停,街上寻常。他轻笑,笑意未到眼底:“倒是会挑时候。”他不知是谁,也懒得知道。这些年想让他死的人不少。 暗七:“要不要处理掉?” 陆烬寒摇头:“不必。京城不方便,出京离远了,自然觉得机会来了。” 十七:“要不要揪出来?” 陆烬寒敲了敲轮椅扶手:“不急。他们既然跟来,总会露面。继续盯着。” “是。” “还有一件事。” 陆烬寒:“说。” “陈守业离开京城后,并非再没回去。约回清安县几年后,他曾回京一次,停留不过几日,去过陆府。” 陆烬寒皱眉:“几次?” “两次。都短暂停留,之后回清安县,再没去过。” 房内安静。陆烬寒摩挲扶手:一个离开京城的人为何突然回来,偏去陆府两次。他眸色沉下:“继续盯着。” 暗七:“主子怀疑他?” 陆烬寒望向窗外:“我怀疑任何一个曾接近过陆家的人,尤其那个时候。我要知道——他和陆家人的死,有没有关系。” “是。”十七应下退出。 刺杀 房门重新关上。 屋内安静。陆烬寒望着窗外渐晴的天色,眸光越来越沉。 这趟清安县之行,不会太平。 这几日,萧驰明显感觉,有人不希望他继续查。 最开始只是小麻烦。 他调粮仓记录,户房说旧档要整理;想见秋税运输商户,对方突然外出。 他让陆川查几年前的粮册,次日消息是:“旧账被虫蛀,需重新誊抄。” 理由一个比一个合理。 可合理到一起,反而不合理。 县衙后堂。 萧驰看着空位:“又不在?” 户房书吏低头:“是,他说身体不适。” 萧驰笑:“这几日,清安县的人身体都不好。” 书吏不敢说话。 张文远低声道:“他们开始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