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歇着。轮椅的事,属下去办。” 陆烬寒没有再说话。暗七出了屋子,把门轻轻带上。 门外廊下,小七站在廊柱旁边。 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红了。 暗七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停了一步,走过去,抬手把小七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轻轻拍了拍。 暗七按了她一会儿,松开手,低声说:“去给主子熬药。” 小七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跑了。 还记得吗? 陆烬寒彻底清醒过来,已是五日之后。 膝盖上的伤换过药,不再渗血。烧退了,人也有了一些精气神。 他坐在床上,靠着引枕,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陈伯端药进来,他接过去喝了。 陈伯端粥进来,他接过去吃了。 大夫来换药,他配合着把腿伸出来。 换完了,他说了一句“有劳”。大夫回了句不客气,他点了点头。 一切都正常。 陈伯端着空碗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奇怪。 往常这个时候,公子总要问一句:有没有消息? 现在他不问了。南陵不提,沅淮不提,那个名字也不再从他嘴里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门,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翻账册的声音也没有,咳嗽的声音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伯在廊下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厨房走。 陆川来看他。 坐在床边,看了陆烬寒一会儿。陆烬寒在翻账册,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陆川在床边坐下,问道:“膝盖还疼得厉害吗?” 他说:“还好。” 陆川问:“药苦不苦?” 他说:“习惯了。” 陆川问:“暗七说你昨晚没怎么睡。” 他说:“睡了。” 陆川没再多问。他坐在床边,看着陆烬寒翻账册。 翻到某一页,陆烬寒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什么,陆川没看清。 陆烬寒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陆川想开口问,他又翻了过去。 陆川起身走了。出了卧房,他在游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也觉得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陆烬寒太安静了。不是以前那种寡言的安静,是另一种,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了的安静。 小七从前院过来,手里端着新熬的药。 她看见陆川站在廊下,叫了一声“公子”,往卧房走去。 小七推门进去。 陆烬寒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又低了下去。 小七把药碗放在桌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她想了想,凑上前去,问了一句: “主子,您还记得萧二公子吗?” 陆烬寒的目光落在账册上,像是没听见。 小七愣在原地。她又问了一遍:“主子,萧二公子,您还记得吗?” 陆烬寒翻了一页账册。目光平静,呼吸平稳。像是小七问的是一句“今日天气如何”。 小七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她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她看了陆烬寒一会儿,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陆烬寒把账册合上了,放在枕边,闭上眼,躺了下去。 账册压在被子上,窗外天光渐暗,屋里暗下来。 他没有叫陈伯点灯,也没有叫暗七进来。 就那样躺着。 暗七守在门外,听见里面没有声音,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 陆烬寒侧躺着,背对着门。暗七以为他睡着了,把门合上。 他站在门外,想起方才小七问的那句话,心里沉了沉。 他也不知道主子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记得,只是不想说。 又或者,是记得太清楚了,所以不能说。 同一日,朝堂上有人递了折子。 递折子的是个御史,姓崔,折子里说,靖忠侯入朝不过数月,便告病多日,恐难胜任户部之职。 折子写得不算激烈,但意思很明白:一个入朝没几天的人,有什么资格三天两头告假? 折子递上去,户部尚书出列,说靖忠侯经手的账目清楚,未有差池,告假是因病,不是懈怠。 萧骁也出了列,说沅淮战事吃紧,户部那边核军需单子正是要紧时候,靖忠侯在朝中或是在府上,这批单子照样在走。 皇帝听了两句,说:“知道了。让他养病。”折子留中不发。 崔御史退回去,脸色不太好看。 散朝后,萧骁走在宫道上,有人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那个姓崔的,最近跟吏部那边走得近。” 萧骁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回到国公府,进了书房。桌上摊着一摞纸,是这几日让人查来的消息。 他看着那些字,眉头紧锁。 陆烬寒是个理智的人。凡事讲道理,讲分寸,讲进退。可现在为了一个失踪的萧驰,跪到床都下不了。 陆烬寒该作何想法?说荒唐,可荒唐背后是什么,萧骁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芸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桌角。 “劳神,喝点汤。” 萧骁放下手里的纸,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到桌边。周芸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桌上的东西。 萧骁问:“孩子们都睡下了?” 周芸嗯了一声。 萧骁说:“辛苦夫人了。” 周芸说:“夫君不用太担心,小驰会没事的。” 萧骁嗯了一声。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碗,又说:“这几日母亲那边,劳夫人多费心。” 周芸应下,起身叮嘱他早点休息,便回了房间。 书房里又剩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摞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烧了,端起参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内院。 此时,京城里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在东街深处,门脸小,不显眼。院子里只有一口井。午后有人进来,进了正屋。 屋里坐了一个人,穿深灰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 进来的人年纪稍长,在他对面坐下,压着声音开口:“王爷,那个位置如今不争一下?” 端茶的人没有立刻答话。他抿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 是戎王。 “不了。”他说,“本王只不过是想捡个便宜。捡不着便罢了。” 对方看着他,说:“那陆烬寒不过是个年轻人,即使袭爵又如何?萧驰没了,翻不起什么浪。” 戎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问:“沅淮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戎王嗤笑一声:“萧驰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人为还是意外。你以为萧骁只是个正五品,便不足为惧了?” 那人确实是这样想的。 戎王说:“萧骁要真是那么简单,靖忠侯就顶不上户部的缺,更不可能入朝。他不过是藏拙罢了——萧国公手上还有四十万大军呢!”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是听懂了。 戎王补了一句:“可不能像淮王一样,一把年纪把自己送上去。”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把人抓来 又过了半个月有余,陆烬寒终于从床上挪到了轮椅上。 算起来,从灵光寺回来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二十日。 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不再渗血。 林大夫走时留过话,膝盖里的东西伤了根本,半年内不可用力,久站久跪都不行。 至于能不能再站起来,要等外伤好透了再看。 暗七把轮椅推到床边。 陆烬寒自己撑着床沿坐上去,没用别人扶。 动作比从前生疏了些,坐稳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伸手把膝上的毯子拢了拢,指尖在毯子边沿压了压,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他每天在书房里办公。 户部的账册由暗七去宫里取,核完了再由暗七送回去。 来回一趟将近半个时辰,暗七每日跑两趟,从未误过事。 陈伯把书房重新收拾了一遍。案几挪低了些,方便他坐着翻账册。 窗边的矮榻上铺了厚褥子,累了可以靠一靠。 廊下的台阶也让人砌了一道缓坡,轮椅进出不必费力。 府里的人都觉得侯爷还好。 他吃饭、喝药、翻账册、按时歇息。比之前那些日子稳当多了。 只有暗七知道,主子再没问过那句话。 以前他从外面回来,主子第一句就是:“有信吗?” 现在不问了。暗七带回来的消息,该报的报,主子听完就过,然后低头继续翻账册。不问南陵,不问沅淮,不问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