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相国寺素净了好几日,今儿早上老太太便让苏玥试试新做的那条石榴红襦裙。 她一身石榴红襦裙缓步下楼,红得烈艳如火,偏肌肤莹白胜雪,红越烈、白越净,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就只剩下她身上的红与白。 步履间,金线缠枝暗纹在她裙底间幽幽游走,缠缠绕绕,欲语还休。 静阳一下子就想到了她的姑姑,昭云公主 ,那个明艳动人,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却被父皇宠上天的女人。 眼前人与昭云姑姑的眉眼五官并不是很相像,可偏生眉眼五官间又全都是她的影子,尤其是那种顾盼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这种“像”是一种感觉。 一年前见她,只是觉得像,并没有眼下这般强烈的感觉。 外人都道昭云公主死于一场意外失火,可那并不是意外,火是昭云公主自己放的,她是自杀。 那日她将自己打扮得很美,戴上自己最喜欢的珠宝,穿上最喜欢的华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等死。 宫中都传言昭云公主是与父皇大吵一架后才自杀的,甚至当晚父皇就请了虚云圣僧来主持法事,超度公主亡灵。 昭云公主下葬那日,父皇不顾群臣反对,亲自送葬、扶棺,他竟然还吐血了。 那样一个自私到极致,冷血无情的人,他竟然也会掉眼泪,也会伤心。 “见过公主。” 恍惚间听到有人见礼,静阳回过神来,笑了下,“老夫人何时来得京城,倒巧在此遇上了。” 面对苏家人,她一个不受宠公主那敢托大,言语间甚是恭敬客气,楼梯亦不是说话的地方,双方略作寒暄便分开。 分开时,静阳忍不住又深深地看了苏玥一眼。 昭云公主每年祭日,父皇都要祭拜一番,还时常会泪湿衣襟,如今,昭云公主的祭日又要到了呢。 出来酒楼,老太太令苏珩先送苏玥回去,儿子出家管不了红尘事,她这个老祖宗年纪又大了,可还能活多少年,将来珩哥便是玥儿的娘家人。 之前在车厢内,她同孙女那番问话其实可以点到为止,之所以引着玥儿多说一些,便是要珩哥看明白一件事。 姑娘有本事,娘家就多一份底气;娘家有根基,姑娘多一份退路,兄妹同心,互为靠山。 苏玥明白老人家的好意,便没跟苏珩见外,笑道:“那就有劳苏大哥了。” 苏珩知道她见着外呢,同老祖宗相处不自觉就忘了还没有正式认亲的事,说着说着她就自称孙女儿了。 同他这个大哥,她可从来没有叫错过一次。 苏珩请苏玥先上了车,柳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车,按理是该上车,可又不知道兄妹俩聊的话是否不想让她听。 正踌躇间,就见苏珩已经直接落下帘子,苏珩也不想这么无礼,可他要同苏玥说的话,实在不方便外人听。 车上兄妹俩不熟,可不说话也怪尴尬的,苏玥正要没话找话,苏珩出口便是一句:“妹妹以为苏家该如何?” 这句话他憋了好久,当着老祖宗的面他不好意思问。 这话不该他问出口。 他是长孙,是将来要撑起苏家的人,这话应该别人来问他,而不是他去问别人 可他实在太好奇苏玥会怎么回答。 苏玥扑哧乐了:“你是认真的?” 苏珩的神色很认真:“妹妹的想法很特别,哥哥确是虚心求教。” 苏玥:“你敢问,我就敢答,但你若信我——” “怎样?” “不怎样,你若信我,我也没办法呀,谁叫我这么会编呢,说得连苏家长孙都信了。” 苏珩失笑。 苏玥道:“你打过马吊吗?” 苏珩愣了一下。 苏玥:“好吧,您是长孙,这种不学无术的东西接触不到也正常。” 苏玥解释:“打马吊,最厉害的牌永远都不是打出去的牌,而是扣在手里的牌。 一张牌扣在手里,不让人瞧见。这张牌,可能是好牌,也可能是烂牌。 可只要扣着不出,别人就不敢乱出。 因为你不知道这张牌是什么,你不知道它能不能管住你。 所以,苏家这张牌最好扣着。” 苏珩点头:“妹妹说得没错,可皇帝不允许,首辅大人也不同意。” 苏玥想了想,道:“那个人姨娘一大堆,苏大哥从小耳闻目染,对两个姨娘争宠应该很熟吧?” 苏珩:“……” 苏玥举了个例子:“话说东屋有位得宠的张姨娘,西屋有位不甘人后的李姨娘。 两位姨娘明争暗斗了好几年,谁都想把对方压下去,可却难分胜负。 有一天,张姨娘发现老爷身边新来个小丫鬟,聪明伶俐,便悄悄把她收买了,让她盯着李姨娘的动静。 李姨娘也看上了这丫头伶俐,同样悄悄塞了好处,让她盯着张姨娘。 两个人都以为这丫头是自己的人,都以为这张暗牌只握在自己手里。 实际上小丫鬟张姨娘那边她应着,李姨娘那边她也不拒绝,两头通风报信,两头的好处她都要。 这丫鬟是谁的人? 她谁的人都不是,她是她自己的人。 苏珩缓吸一口气:“妹妹的胆子,有些大,脚踏双舟,岂无倾覆之患?” 废话,脚踏两只船当然容易翻,这不正是考验你这个苏家掌舵人水平的地方吗。 苏玥道:“若我是苏家,我肯定脚踏两只船,反正跟了皇帝陛下可能会死,跟了萧首辅一样会死,脚踏两只船还是可能会死。 左右苏家现在都没办法像从前一样,站在岸上悠闲看风景,这皇帝和首辅的浑水是非趟不可。 我娘说了,倘若横竖都是死,那就赌把大的,什么都要!” 吃醋(修改) 苏珩抬眸望去,眼前妹妹稚气未脱,分明是一副天真娇憨模样,可她说出的话却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笃定,认准了就不犹豫,更不闪躲。 而他优柔寡断,什么都怕,想好了也怕。 听到妹妹这般霸气的话,他竟也觉得心中痛快,是啊,既已百般权衡,仍是优劣难分,那便是险无大异,不若取利厚者择之。 苏珩目光落在苏玥脸上,是由衷的欣赏:“妹妹通透,哥哥不及。” 苏玥心里明白,她都能看明白的事,苏珩这个嫡长孙自然也能看明白。 他问她,并不是求一个答案,答案早就在他自己心里,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帮他说出来。 在苏家,她那个不靠谱爹肯定指望不上,老祖宗是说话的人,具体办事的还得是苏珩。 这关系要打好,就得平时多铺垫。不能将来用到人家了,再来一句:“大哥救命!” 之前和苏娴互怼被他瞧见了,她这形象高低得扭转一下,把那事在他心里淡化掉,得让他一想起来,就是“吾妹甚好。” 不能是“我妹妹是个泼妇。” 想透了这一层,苏玥便换上一副“你的苦衷我都懂”的模样,轻声道:“苏大哥是不是害怕若你输了,老祖宗会怪你,害怕你们苏家的列祖列宗会怪你?” 苏珩垂下眼,喉结轻滚,他听见自己说:“……是,我怕。” 苏玥点点头:“我懂,你不是怕输,是怕辜负。只是没人有资格怪你,你家那些列祖列祖也不行。” 苏珩眸中一怔。 苏玥眨眨眼:“不然他们行,你让他们上?” 苏玥替苏珩抱不平:“上又上不了,冒青烟还不会,那就得老老实实认命,对吧? 本来就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吃饭能噎死,走路能摔死,秦皇汉武都不见影了,苏家若是衰败也属正常吧?” 苏珩:“……” 这,是要这样想么? 他感觉好像格局一下子打开。 尤其是那句“他们行,让他们上!”实在是让他心里痛快至极! 他一直被他们拿来同三叔那个妖孽比,他们自己怎么不去比? 马蹄声渐歇,车辕轻晃两下,稳稳停下来。 “这就到了么?”苏珩抬眸笑道:“妹妹讲话亦庄亦趣,听着轻巧,实则句句藏着通透,一时听得入迷,不觉时间快了些。” 他本想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妹妹的话,让哥哥受教。” 又觉这样说不好,用力过猛会让妹妹尴尬,下次她该不说了。 其实妹妹所说,他都能想到,只是从她嘴里,用她的那种方式说出来,就会让他感觉有一种“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的放松。 妹妹无拘,一身皆自在。 而他,从头发丝到指尖都系着无形的线,妹妹的话仿佛替他松绑了…… 裴慎今日恰逢休沐,出去办了些事回来,大老远地,便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 待他走近了,车上的人仍未见下来,只见那马夫静立一旁,马缰早已收束整齐,显是已经停留许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