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刷地一下缩回了头。
心跳得厉害。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胸口发闷,脸皮发烫,手心出汗,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我躲在仓库的墙角后面,捂着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害怕。
后来我才从村里的孩子嘴里打听到,那个女人是神社的巫女,名字叫“神代”,是鬼族。
孩子们都怕她,因为大人们说,鬼是会吃人的。
可我一点都不怕。
我只是不敢看她。
每次路过神社的时候,我都会假装在看路边的花,或是蹲下来系草鞋的带子,实际上却在偷偷用余光打量。
她在廊下扫地,她在池边打水,她在殿前焚香,她每一个动作都被我悄悄记在心里,晚上睡觉的时候翻出来反复品味。
我想象她推开门走进我的柴房,我想象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触碰我的额头,我想象她对我笑,弯起金色的眼睛,声音轻柔地唤我的名字。
我从六岁见到了十四岁。
她却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村里的人说,鬼族是不会老的。
巫女大人已经在这里守护神社不知道多少年了,说不定连村里最老的老爷爷的爷爷都没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里了。
每隔五十年,村子都会举办一次盛大的丰收祭典,在那一天,巫女大人会亲自跳神乐舞,向神明大人献上祈祷,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祭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要献上一名少年作为活祭。
这件事我以前隐约听说过,但从来没人在我面前详细提起。
大人们每次说到这个,就会压低声音,看到我靠近了就立刻住口,然后挥挥手让我走开。
只有一次,我听田边大叔喝多了酒,红着脸对旁边的人嘟囔:“每五十年一个,这回轮到谁了?谁家也没合适的了吧……”旁边的人连忙拉了他一把,用下巴朝我这边一扬,大叔就住了口。
我那个时候还没往心里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天气已经有些凉意,山上的枫叶开始红了个尖。
村长派人来叫我,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我心里没想太多,拍拍身上的土就去了。
村长家的堂屋里聚了好些人,都是村里的长辈,一个个面色沉重,手里攥着烟杆,却没有人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沉默,仿佛有一根透明的丝线横在所有人中间,稍微一碰就会断开。
村长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他看着我进屋,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巴张了又闭,最后掐灭了烟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翔太。”
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村里决定了。这次祭典的活祭,是你。”
我愣住了。
“……什么?”
“大家也很难,真的很难。”村长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肩膀在发抖,“你也知道,村子里适龄的少年就那么几个,家里都有爹有娘,都指望他们传宗接代。你是村里大家养大的,这份恩情你应该不会忘吧?为了村子,为了大家,拜托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屋里所有的长辈都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蝉在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突然涌上来的,是一张脸——那张白皙的、带着温柔笑容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紫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巫女大人。
“……活祭,是献给巫女大人的吗?”我问。
村长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是献给神明的。巫女大人会主持仪式,仪式过后,你要跟她走,然后……”
他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去。
“然后被她吃掉吗?”我替他说完。
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村长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却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