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被带走的那天,大门外的马车并未提前捎来任何讯息,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中年女人急匆匆地推开偏房的木门,粗声唤她,说外头有人来接。
翎当时正静坐在床沿,闻言,她只是顺从地抬起指尖,将几缕微卷的黑发拨至耳后,半句多余的疑惑也没吐露。
她起步,安静地跟在女人身后穿过泥泞的院落。
沉重的木门内侧,伊格尼斯正挺拔地立在阴影中,一辆装潢考究的马车已在门外恭候。
少年垂眸看了她一眼,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忽地泛起一抹极淡、极疏离的笑意,语气平实地开口:“我来接你了。”
女孩闻言,微不可察地将头点了一点。
她回头望向那座待了两个月的方寸天井,亦没有与那些同住一屋檐下的孩童道别。
她提起裙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微香,死寂蔓延,她端坐在少年的对面,澄澈的墨眸只定定地凝视着一侧的车壁。
伊格尼斯闭目养神,未发一语;她亦如一尊精致的瓷器,不曾开口打听前路的目的地。
当沉重的车帘再度垂落,育幼院那扇古旧的木门,已在滚滚车轮声中,沉闷地在身后彻底合拢。
抵达伊格尼斯府邸时,午后的日光已落得极低。
宏伟的内厅里早有侍从垂首伫立。
一位上了年纪、神色严肃的老妇人快步迎了上来,在挑剔地打量了女孩一眼后,俯身对着伊格尼斯低声耳语了几句。
少年冷淡地颔首应允,随即拂袖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回眸施舍她一个眼神。
翎孤零零地立在宏大的厅堂中央,眼睁睁看着那抹背影消失在曲折走廊的尽头,嘴角没有溢出一声呼喊。
老妇人随后领着她穿过庭院,进了一间幽静的小洋房。
屋里开阔却清冷,中央搁着一只硕大的木桶,几套剪裁得体、料子崭新的干净衣物正妥帖地平铺在床榻上。
妇人示意她褪去身上那套破旧的粗布衣裳,旋即着手为她梳洗。
滚烫的热水倾倒进桶,蒸腾的白雾携带着一丝清冽的皂香,瞬间将翎笼罩其中。
女孩乖巧地坐在桶边,任由老妇人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摆弄,没有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两个月来积攒的市井尘土、灰屑,连同育幼院那股挥之不去的荒凉与霉味,皆在水流的冲刷下被悉数洗净。
她温顺地维持着笔直的坐姿,黑漆漆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泛起涟漪的水面。
待妇人替她细致地擦干了身子,换上了那套浅色的新衣。
布料出奇地柔软,不似育幼院的粗衣那般磨人肌肤,袖口的尺寸亦剪裁得严丝合缝。
湿漉漉的黑发被毛毯反复绞干,妇人拿着木梳替她随意理了理,并未刻意盘起,只是任由那头微卷的墨色如瀑布般自然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梳洗完竣,妇人将她牵引至一面明亮的全身镜前。
翎掀起眼皮瞥过一眼。
镜中的人影干净了许多,可那副骨相依然是她自己。
微卷的发梢、墨黑的双眸,以及那张无论何时都泛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孔。
她对自己的新容貌并无眷恋,仅是看了一眼便漠然地转过身去。
妇人沉声询问她是否传膳,她只是轻缓地摇了摇头。
见她兴致不高的模样,妇人便也没再多生事端,只是冷冷地叮嘱她在此处安分等候,随即退出了房门。
屋内重归死寂。
女孩独自坐在绵软的床沿,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新衣服那柔软的袖口。
这里的一切都比育幼院要宏大、要奢华,却也显得更为空旷与寂寥。
窗外,被修剪得极为规整的庭院景致里,枝叶在风中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她不曾去想这个少年为何要将她带来这里,亦不在意此时此刻,他究竟置身何处。
而在另一间点着沉香的偏厅里,伊格尼斯正静听着下人的回报。
得知翎已然梳洗妥当、安置完毕后,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流露出片刻的急切。
他慵懒地靠回椅背,黑眸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知道她此时正待在宅邸的某个房间里,洗去了满身狼狈,换上了他赐予的衣装。
可他并不急于去验收这件新添置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