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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霜降晨序 草尖上的碎凉银消(第1页)

第七百零六章霜降晨序:草尖上的岁凉银消

霜降的风是裹着碎凉的,天刚蒙蒙亮透,院角的狗尾草尖就凝上了一层白,不是春末晨间那种沾在皮肤上润润的露——露是浮着的,软得像刚化的奶浆,指尖一碰就滚成水珠,顺着指缝凉丝丝地滑走。可这霜不一样,是扎扎实实沉在草叶脉络里的,每一片细窄的草边都镶了圈亮得发闪的银,踩上去的时候,鞋底碾过层叠的霜花,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嘎吱声,脆得像咬了口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冻梨。

蜚蹲在青石板边,手指头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碰了碰脚边那丛草叶上的白。硬的,带着入骨的凉,蹭在指腹上像细碎的冰碴。他尾音还沾着晨间的懵怔,朝着屋门的方向拖长了声调喊:“赵无眠——”

竹帘被挑开的声响跟着落下来,赵无眠手里抱着的东西还带着屋里火盆的暖味,是件簇新的青布棉袄。针脚是云萝一手纳的,齐整得像院墙上爬的藤须,填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地撑着布面,厚得能兜住满怀抱的暖,领口特意缝了一圈剪得齐整的灰兔毛,摸上去软乎乎的,像蹭了团刚掉下来的云。

“试试,合身不。”赵无眠把棉袄往他怀里一递,布面蹭过蜚的手腕,暖得他指尖那点霜气一下子就散了。

蜚三下两下把旧外衣扒了,套上新棉袄,袖口刚好好盖到腕骨,下摆垂到大腿根,连活动胳膊都没半点滞碍。他转了个圈,衣摆扫过脚边的霜粒,抬着眼皮望赵无眠,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好看不?”

赵无眠靠着门框,手里还捏着刚从火上提下来的铜壶,闻言点了点头,喉结滚了滚才吐出两个字:“好看。”

蜚登时就笑开了,嘴角翘得老高,转身掀了竹帘就往内屋跑,棉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云萝正靠在床头的迎枕上,腿上盖着条洗得发软的薄绒毯,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绣完的帕子,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眼尾先弯了。

“颜色是不是深了点?”云萝嘴上说着,手却已经先伸了过来,指尖顺着棉袄的领口摸了一圈,指腹蹭过那圈兔毛,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专门缝的兔毛领,风钻不进来,今年冬天就不怕冻着脖子了。”

蜚乖乖在她床边的凳上坐下,肩膀轻轻靠着她盖了绒毯的腿,像只找暖的小兽,声音软乎乎的:“云萝。”

“嗯?”云萝把帕子放在枕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蹭过他微凉的耳尖。

“你对我真好。”

云萝的动作顿了顿,眼里漫开软得一塌糊涂的笑意,指腹又轻轻蹭了蹭他的发旋,笑着骂他:“傻孩子。”

那天上午的日头是淡金的,薄得像层纱,蜚穿着那件新棉袄,顺着院后的小路往山坡上跑,棉服的下摆被风掀出小小的弧度,踩在土路上的霜层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坡上的桃树叶子已经落得快干净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蓝的天,枝桠上凝的薄霜被日头一照,泛着点碎银似的光。

他在最粗的那棵桃树底下站了好久,仰着头看枝桠间漏下来的日影,过了半天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了树上的霜:“你冷不冷啊?”

风卷着霜粒吹过,桃树的枝丫晃了晃,没出声。

蜚就蹲下来,手指头扒着树根周围积的落叶,枯黄色的梧桐叶、杨树叶被他拢到一起,一层一层堆得厚厚的,像给树根盖了层软乎乎的被子。他拍了拍那堆落叶的顶面,声音认真:“给你盖着,就不冷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蜚才晃悠着回了院,刚进厨房门就听见砧板上咚咚的响,陆昭手里攥着把菜刀,正把调好的白菜猪肉馅剁得细碎,案板边摆着擀好的饺子皮,撒的干面粉白花花的。

蜚凑过去,鼻子尖蹭到了鲜菜混着猪油的香,眼睛亮了:“陆昭,你这是要包饺子啊?”陆昭头也不抬:“霜降要吃饺子。”蜚洗了手,坐下来帮忙。屋里的灯暖黄如蜜,漾在案板上白胖胖的面团与码得齐整的馅料上,惊得刚跨进门的蜚挑了挑眉,语气里裹着点随口的诧异:“陆昭,你这是要包饺子啊?”

陆昭正捏着饺子皮,指尖沾着点面粉,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只掷过来一句淡而稳的话:“霜降要吃饺子,老规矩了。”

蜚闻言笑了声,没多说什么,径直去净了手,回来拽了个小马扎坐在案板旁帮忙。他指尖灵活得很,一张圆皮舀一勺馅,指尖翻飞间就捏出个圆鼓鼓的饺子,肚腹饱满,褶子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码在盖帘上,个个挺着腰杆似的,竟比陆昭包的还快上几分,模样也周正好看得挑不出错。

陆昭扫过他盖帘上那排规整的“小元宝”,眼里漫开点软乎乎的笑意,感慨的话随口而出:“这可比你小时候包的好看多了,那时候你捏的饺子,下锅就露馅,跟个漏了的小包袱似的。”

蜚手上动作没停,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下巴微微抬着,那点得意快从眼里溢出来:“那是,这么多年了,还能不长进?练了好多年呢。”

日头渐渐沉到山那边,把天边的云染成暖融融的橘粉,盖帘上的饺子码得满满当当,下锅滚了三滚,捞出来时个个热气氤氲,白胖胖地端上桌时,满屋子都飘着小麦与肉馅混在一起的鲜香气。

六个人围着方桌坐定,醋碗里浸着红亮的辣椒油,有人兑了点蒜末,筷子一碰就溅起细碎的香。大家都吃得急,热气扑在脸上,没一会儿就个个额头冒了细汗,说话的声音都混着点暖融融的含糊。蜚更是没停下筷子,一口一个,二十五个饺子下肚,碗底都空了,才满足地吁了口气,赞叹得直白:“好吃。”

对面坐的云岫瞅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你每年霜降吃饺子,都说好吃,我都听腻了。”

蜚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抬眼,语气里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腻什么,本来就真的好吃。”

夜色慢慢漫上来,晚风吹过院子,带着点霜降后特有的清寒,却吹不散屋里残留的饺子香。等到月亮慢慢爬过山顶,悬在墨蓝的天上,又大又圆,像个磨得发亮的银盘,清辉铺下来,给整个山野都蒙了层薄纱。

坡上那棵老桃树就静静立在月光里,平日里枝繁叶茂的枝丫早就落光了叶,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枝桠上凝了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点细碎的银粉。树根周围积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风一吹就打个旋儿,又安安静静落回原地。

它就那样站着,安安稳稳的,不声不响。既在等漫山遍野的冬雪落下来,等寒意裹住整个山野,也在等东风吹过的那天,等枝桠上再炸开满枝粉嫩的花,等春天,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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