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隔音玻璃能隔到什么地步,我今天算见识了。外头一楼三十来个人在敲键盘、打电话、放音乐,屋里的人张着嘴说话,我连一点响动都听不见。跟看默片一样。
她换了一件T恤,公司发的,白底,胸口印着一只熊猫,下摆在腰上打了个结,露出一截肚子。那件T恤小,熊猫叫她的奶子撑变了形,两只黑眼圈一边一个,鼓着。补光灯从正面打过来,她的脸、脖子、两条腿白得发亮。凳子高,她两只脚搭在脚踏上,短裤又缩到了大腿根,从我这儿看过去,短裤边上露出一点点白色的内裤边。
我把眼睛移开了一会儿。又移回来,因为向川动了。
他站在手机后头,比画着跟她说话。麦迪点头,冲手机说了几句,自己先笑了,捂着嘴。他摇摇头,走过来,绕到她身后,伸手去调那盏补光灯。灯在她头顶斜上方,他得从背后伸长了胳膊去够,整个人罩在她后面。麦迪仰起脸看他,后脑勺几乎挨着他的肚子,金头发顺着她的背一直垂下去,垂到他的运动裤上。
她仰着脸跟他说话,嘴一张一合。他低头回了一句。她笑得肩膀直抖。
灯调好了。他又去够三脚架上的手机,这回是从她肩膀上头伸过去的,他的小臂贴着她的脸颊。他把手机的角度往下压了一点,往左挪了一点,镜头对着的地方从她的脸往下挪了几寸。
然后他握住麦迪的手腕,把她手里那个小麦克风往上抬,抬到她下巴底下,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麦迪往后靠了一下。
那张凳子没有靠背。她靠的是他。
就靠了一下,两秒,三秒。她坐直了。那种高脚凳就是这样,坐久了腰酸,没处靠,换了谁都想往后靠一靠。
门顶上的红灯亮了。
他退到手机后头,靠着墙,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麦迪对着镜头说起来,又快又亮,眉飞色舞,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捂嘴笑,跟在家里冲我翻白眼的那个是两个人。旁边一台显示器上,评论一条一条往上蹿,快得看不清,中间夹着一颗一颗往上飘的小爱心。她每说完一段,眼睛就往墙那边瞟一下。
他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十五分钟变成了四十分钟。
红灯灭了,门开了,一股热气从屋里涌出来。麦迪出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番茄一样,一边的头发乱了,贴在脖子上。
“怎么样?”
“挺好玩的。”她用英语说,没看我,“Dad,里面空调坏了,热死了。”
那么小一间屋,没窗户,补光灯一烤,空调再一坏,换了我也红。
向川跟在她后头出来,T恤上一点汗也没有。他冲小雨说了句什么,小雨在本子上记下来。我听见了一个数:“三万”。
三万什么,我不知道。
……
中午公司订了外卖,一人一盒。我吃的是回锅肉盖饭,二十八块,四美元。
下午一点,我妈换衣服去了。
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一楼有好几个人站了起来。
她穿的是她的Hooters制服。斯普林菲尔德那家Hooters,她从二十八岁干到三十八岁,这身衣服她留了十六年,一路带到了中国。橙色的尼龙短裤,短得跟三角裤差不多,裹在她那个又大又宽的屁股上,两瓣肉从裤腿底下挤出来一大半,一走一颤。底下是肉色的连裤袜,一双白短袜,袜口卷着,一双白运动鞋。上身一件白色紧身背心,胸口印着那只猫头鹰,两只橙色的大眼睛一边一只,正好落在两个奶子上,叫那两团肉撑得滚圆。Hooters这个词在英语里是什么意思,我就不解释了。
她五十四了。
黄毛阿杰嘴里蹦出一句“卧槽”。这个词我在抖音上听过一万遍。
摩根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了回去。
我妈冲大伙儿转了一圈,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往脑后撩头发。“美国奶奶的军装!”她说,“老韩,宝贝儿,开机!”
她知道老韩的名字。她来了二十四个小时,公司一半人的名字她都知道了。
她在那个假厨房里做水牛城辣鸡翅。她在Hooters炸了十年鸡翅,闭着眼都能炸。油锅滋滋响,她一边炸一边冲镜头说话,全是英语,小雨蹲在镜头旁边举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下一句该说什么,也是英语,拼错了两个词。她弯腰从烤箱里端鸡翅,橙色短裤绷在屁股上,裤缝勒进两瓣肉中间,老韩的镜头往下跟了一下。她把鸡翅倒进一个不锈钢盆,浇上辣酱,抱着盆上下颠,两个奶子跟着鸡翅一起颠。
“肖恩!”她冲楼上喊,“宝贝儿!下来尝尝!”
他下来了,站在灶台对面。
我妈拿手指头捏起一个鸡翅,红通通的,往下滴辣油。她没把它递给他。她把它举到他嘴边。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辣酱沾在他下嘴唇上。我妈伸出大拇指,在他嘴唇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红的,然后把大拇指放进自己嘴里,嘬干净了,“啵”的一声。她一边嘬一边看着他。
老韩的机器一直开着。
“妈。”摩根说。
“怎么了?”我妈把大拇指拔出来,“这是服务!在Hooters这就叫服务!”
她说得对。我十二三岁那几年,放了学就去她店里写作业,见她给卡车司机、给大学生、给穿西装的推销员都这么干过,一晚上能多拿一百多块小费。这是她的手艺。
向川把剩下的半个鸡翅也吃了,啃干净,骨头放在盆沿上。
“好吃。”他说,“我吃过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