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八点半,我们家客厅的天花板角上多了两只眼睛。
一只在客厅,对着沙发和饭桌;一只在厨房,对着灶台。白色的,比网球小一圈,底下一个小圆座,拿双面胶粘在墙角上,一根白线顺着墙缝走到插座。装它们的是阿杰,站在我们家的餐椅上,踮着脚,黄头发快蹭到天花板了。
“素材机位,”小雨跟我解释,“二十四小时,拍真实的生活。”
“二十四小时?”
“晚上可以关。”她指着那东西底下一个小小的按钮,“按这个。”
摩根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看客厅那只。那只正对着她的枕头。
“我睡在这儿。”
“啊,”小雨说,“对不起。”
阿杰又爬上椅子,把那只眼睛往饭桌那边拧了拧。摩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起身拿了一条毛巾,搭在沙发靠背上,正好挡住它往沙发这边看的角度。
小雨拿出一张纸让我签,中文,两页,底下一行英文小字:PortraitRightsAuthorization。肖像权授权。我签了。干这一行就是这样,你上镜,他们就得能用你的脸。我签完艾希莉签,麦迪签,我妈也签了,她签得最快,字写得最大。摩根没签。
……………………………………………………
今天拍的是“美国爸爸做早餐”。
我做煎饼,美国那种pancake。面粉是我在山姆会员店买的,一大袋;枫糖浆一小瓶七十八块,十一美元,在密苏里三块钱一瓶。老韩扛着机器站在厨房门口,小雨蹲在他旁边举着白板,上面写着我该说的话,英文,底下一行中文。
“跟观众说早上好,”小雨说,“然后说一句四川话。”
“哪句?”
她把白板翻过来:巴适。
“巴适。”我冲镜头说。
阿杰在后头笑出了声。小雨捂着嘴。麦迪靠在冰箱上,用英语说:“Dad,你说的是‘八十’。”
“差不多。”
“差得远。”
“再来一条,”小雨说,“崔老师,慢一点。ba——shi——”
我又说了四遍。第五遍老韩说可以了。我不知道是我说对了,还是他们放弃了。
艾希莉从卧室出来,老韩的镜头转了过去。
她平时早上穿我的旧T恤。今天她穿了那件真丝吊带睡裙,香槟色的,结婚十周年那年我在太古里给她买的,一千二百块,她一共穿过两回。真丝薄,贴着身子往下流,两个奶子在里头沉沉地坠着,没穿胸罩,奶头把丝面顶出两个小尖,她一走,两个尖就跟着晃。裙摆到大腿一半,腰那儿一收,屁股那儿又鼓出去,丝面在她屁股上滑来滑去,看不出一点内裤的边。她化了淡妆,头发刚吹过,蓬松地披着。
“早上好呀。”她冲镜头笑。
我的煎饼糊了一个。
她走到我身后,搂了一下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锅。她身上又是那股香水味,甜里带烟熏。
“拍个早安吻,”小雨说,“美国夫妻,早安吻,观众很喜欢。”
艾希莉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亲在颧骨上。
“嘴,”小雨说,“亲嘴。”
艾希莉笑了:“哦我的天。”她转过来,在我嘴上碰了一下,很快,嘴唇闭着,像在亲一张照片。我张嘴想多要一点,她已经离开了。
她不爱亲嘴。教会里带出来的毛病,十八年了都这样。
“好!”小雨说。
老韩的镜头没跟着我,跟着艾希莉。她转身去倒咖啡,真丝底下屁股一左一右地扭,镜头一直跟到她走出画面。
我妈十点才起。她戴着墨镜从书房出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身上一件超大号的T恤,底下光着两条腿,往饭桌边一坐,问:“肖恩呢?”
“川哥在公司。”小雨说。
我妈噘了一下嘴,从冰箱里摸出一罐百威,“嗤”地拉开。早上十点。老韩把镜头对着她,她举了举罐子:“美国奶奶的早餐!”
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拉环,那件大T恤的领口一下子张开了。从我这边看过去,两个大奶子在里头直直地垂着,像两个灌满了水的气球。我把眼睛转回锅里。老韩没转。
摩根一直坐在沙发上,那条毛巾挡在她和那只眼睛中间。老韩的镜头往她那边转了一回,她冲镜头竖了根中指。
“这个可以剪掉。”小雨说。
麦迪用中文说了一句什么,阿杰和小雨都笑了。
……………………………………………………
下午我去了公司。我有一张桌子了,在一楼靠墙,跟阿杰挨着。一台电脑,一把转椅,一张工牌,上面是我的照片、我的中文名,底下一行拼音:CUIWEISI。
阿杰在剪早上的素材。他戴一副大耳机,手在键盘上飞。我凑过去看。
他把我的“八十”剪了五遍,排成一排,配了一声“duang”。他把我煎糊的那个煎饼放了慢动作,镜头一转,是艾希莉从卧室出来,真丝睡裙,配上一段软绵绵的音乐。然后是那个早安吻。他把我张着嘴往前凑、她已经离开的那半秒钟定了格,上面打了一行字:
“美国爸爸:我还没亲够”
“美国爸爸”四个字我认得,今天刚学会的。后面几个字我拿手机扫了。
翻译:美国爸爸:我还没有亲吻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