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箭射完,三中两偏。 昌平君在马上拍了两下手掌:“公子好箭法。五箭三中,少年英才。” 他策马往西边跑了几步,回头招呼嬴政跟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 嬴政收弓。他看着昌平君的背影,刚才他射册封嬴政为世孙 狩猎后,咸阳宫里传出一道旨意。 是老秦王在偏殿里亲笔写就,加盖国君玺印,直接发往奉常府存档。奉常掌宗庙礼仪,管的是立嗣、祭祀、丧葬。 这道旨发到奉常府,意味着老秦王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旨意的内容只有一条:立嬴子楚为安国君世子,立嬴政为世孙。 旨意发出去之前,偏殿里只有老秦王和嬴政两个人。 老秦王坐在案后,案上摆着几样东西,马鞍图纸、造纸术样品、《大秦月报》样刊、《大秦农技要览》。每一件都是这个八岁孩子带回来的。他把最后一份看完的《大秦农技要览》放在案头,和新培育出来的麦种并排,然后开口。 “政儿,你知道寡人为什么选在今天下这道旨?” 嬴政跪在案前:“曾大父在给父亲铺路。” “不止是给你父亲铺路。”老秦王看着他,“安国君体弱,子楚性软。寡人死后,能替秦国撑住这台子的,是你。” 老秦王看着嬴政,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把诏书递给侍者,挥了挥手。 嬴政退出偏殿,在殿门口站了片刻。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着檐角铜铃叮叮地响。他把老秦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宫外走。 。。。。。 消息传到安国君寝殿时,华阳夫人正端着药碗坐在榻边。安国君靠在引枕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他喝了半勺药,咳了一阵,把碗推开。 安国君喘着气,道:“这道旨,是父王写好了才告诉孤的。” 华阳夫人没有接话,她把药碗放在案上,拿起帕子擦他的嘴角,动作很慢,慢到足够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华阳抿嘴笑道:“子楚会是个好世子。” 安国君睁开眼看着华阳,这个他娶了多年的女人,脸上没有怨怒,没有委屈,只有照顾病人时那种专注。他看着她,然后伸手碰了碰她端着药碗的手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华阳不语,片刻后方轻声应道:“妾无所思。” “你在想,孤还没死,世子已经定了。”安国君说着又喘气,缓缓道,“你是楚人。楚系外戚把你推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当一辈子太子妇。他们等着孤即位,等着你封后,等着下一任太子身上流楚人的血。” 华阳把药碗端起来,又舀了一勺:“喝药。” 安国君没有喝,他看着她的脸,说了一句:“这是孤欠你的。” 华阳的手停了一下,勺子搁在碗沿上,碰出一声轻响。然后她继续舀药,继续吹凉,继续递到安国君的唇边。这次安国君喝了。 从寝殿出来,华阳夫人的侍女等在廊下,低声禀报:“君上,昌平君送了帖子来,说今晚过府一叙。” 华阳夫人把药碗递过去,用帕子慢慢擦着手:“回他,我累了,改日吧。” 侍女接过碗,没动。 “……夫人?”侍女小心地唤了一声。 华阳没应,她提起裙角,步子比平时快,已经走下了台阶。 侍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喊。 走到回廊转角,华阳忽然停下来,廊灯昏黄,照着廊柱上的旧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太子妇的玉韘。青白的玉,嵌在指根,贴了十几年。她转了转,指腹摩挲着玉面上细微的纹路,然后松了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