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也不看地摇头,挥手驱赶,他便走到下一处,继续找愿意搭理他的人。 陈念将买来的水递过去。老人错愕。 “天热。这是请你的。”她说。 “我——”他感激,还要谢什么,陈念只是笑笑,旋身走开。 她身后,冰室的店员正往玻璃窗上贴胶带,手机里播放着: “台风过境,受热带气旋影响,橙色预警,将带来阵风12级以上,伴有强挡风暴雨,非必要不外出——” 整座小镇都在关心即将登陆的台风,包括陈念。 因此,她错过了男人递来的照片,也没听见他正在找一个姓花的女人。 ? 台风 夜里,暴雨如注。预警里的台风,如约降临。 树冠摇摆,车库积水,垃圾桶倾翻,满街滚。街口新竖起的楼盘广告牌晃晃悠悠,吱呀一声断裂,砸在路边的车上。 普山镇变成汪洋中的一叶舟,颠簸,疲惫。 陈念跪在写字台上,往窗玻璃上贴胶带。 耳听见哪里咯郎朗地响,头一偏,发现声音来自隔壁邻居空闲已久的房间。 两扇木窗被刮开,哗啦哗啦撞着墙。粉色窗帘给风卷出来,朝天上甩,像条柔软的舌。 陈念加快了速度。仍是笨拙,时常粘到自己的头发。 这是她头一次独自应对,以前都是母亲帮她。 又一次,想起了妈妈。 这北方的女人曾轻视台风,不肯做任何防护,然而老天执意要教给她谦虚。 暴雨狂风整整三日,在周边几户门脸平安无事的前提下,只有茂花牛肉店的玻璃门碎裂,塑料桌椅悉数不见踪影。 吴燕花痛心疾首,之后每回台风登陆,她胶带贴得比谁都积极。 “闪开。” 吴燕花大手一挥,陈念就以极快的速度闪身,乖巧地抱着作业本等在一旁。她看着母亲庞大笨拙的身躯吃力地爬到她那张小写字台上。 小小的书桌绷直了四只脚承受。抖。 吴燕花并不多说,只一个“啧”。她伸手,陈念便赶忙递胶带。一截一截提前裁好了,献上去。 不能早,也不能晚,得有太监似的眼力价。 陈念从小惧怕极端天气,然而,却有些痴迷这种时刻。窗外彤云密布,母亲逆光站着,健壮的身姿顶天立地,替她遮风挡雨。 到了夜里,大雨倾盆。吴燕花会罕见地展示出母爱,允许陈念跟自己一起睡。 她四仰八叉,大字型瘫开在床铺中央,小小的陈念则蜷缩着,背靠墙。 有时陈念会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住吴燕花的胳膊。母体散出的温热让她感到某种安慰。 吴燕花的鼾声令她不再惊恐,跟随母亲的呼吸,渐渐的,她也变得平静,安稳,困倦。 …… 隔壁传来花蕾的惊呼。 紧跟着,是陈其茂的安抚。 此时此刻,陈其茂正在主卧里帮她贴“米”字。 陈念听见花蕾的轻笑,听见她夸张地赞美,仿佛刚刚陈其茂咬断的是一条巨蟒,而不是一段胶带。 这些母亲从来不会。 母亲只会嫌父亲笨手笨脚,嫌父亲碍事,她会大力地将父亲推到一旁,接着撇腿爬上窗沿自己动手。 吴燕花生来是个战士,然而,爱情并不是一场决斗。 妈妈,你真正想要抵达的地方,却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嘶!”陈念呼痛。 低头看,窗框上一截翘起的木茬戳进食指甲床。使劲往外拔,她疼得爆粗口。 那一刻,又一次理解了为何母亲总是怒气冲冲。 不是攻击,只是受了伤,她只是痛。 吴燕花是一头强壮的母熊。总是沉默地狩猎,育仔,守卫领地。她没有许多知识,不会华丽的语言,无法清醒地剖析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受伤,但她能本能的感受到痛。 委屈,困惑,悲伤,酸楚,种种情绪激荡着她小小的心脏,满溢地快要爆炸。然而她说不清,她只能遵循本能疼痛地嘶吼。 旁人听不懂她的伤,旁人只看见一头猛兽在撕咬咆哮。 陈念视线低垂。书架的第二格,摆着母亲的遗像。 相框表面的玻璃破碎,自右下角向上蔓延出一条长裂缝,就像吴燕花正躺在冰层下面看她。 前天晚上,当花蕾想要伤害自己时,也正是母亲的相片掉下来引开她的注意。 爱操心的吴燕花,就连死去,也不忘保护她的孩子。即便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陈念撕下另一段胶带,小心翼翼地覆在玻璃上。 “先凑合着,等雨停了,给你换新的。” 她抱着相框,默默地想。 如果能看见你心上的伤口就好了。 如果心碎也能这么简单地修复就好了。 “妈妈,对不起,我一直帮着爸爸欺负你。” 陈念斜倚着窗。已是上午十点半,可天空还是一片昏黑,似乎长夜永无尽头,似乎小舟早已倾覆,沉入海底。 忽的,一束微光照进她眼睛。 楼下右斜角,书桌上,一盏台灯映出橙色暖光。 那是武宁家,他的卧室。 这束光在天昏地暗的末日中给予陈念片刻的陪伴与鼓励。 这几天对她来说无比漫长。不知手机丢在了哪里,陈其茂又不肯再给她买新的,说怕她学坏。陈念跟外界彻底切断了联系。 她先前曾拜托武宁帮她查花蕾的背景,可眼下两人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互通消息。 武宁说,下次见面带部手机给她。 “在此之前,调查一有进展我就去你家找你。” 下一秒,走廊传来敲门声。 陈念轻巧地跃下桌,抢在陈其茂之前蹦过去开门。 “你这么快——” 笑僵住,外头是三个不认识的人。 其中一个女人,简直是母亲的翻版。 女人挺身上前,浓重的北方乡音。 “这是吴燕花家吗?” ? 三人湿透了,水鬼一样,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发着腥气。 两男一女,都是中年。高壮,阔脸盘,熊的家族。 他们是顶着风雨来的,脚边扔着一柄折断了的伞。 他们也许是母亲那边的亲人。陈念先前从没见过。 陈其茂罕见地不懂人事。不倒茶,也不开灯,几人挤坐在死寂阴沉的客厅。 窗外晦雨呼啸。间杂着,几人高声的数落。 “哪有你这样办事的——” “就是,怎么能不告诉一声,弄得最后一面也没见着,毕竟是亲哥。” “我们父母早没了,兄妹几个相依为命长起来,再怎么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陈念躲在门口,痴迷地看,在他们脸上寻找母亲的模样,就好像吴燕花没有离开,她只是分散在了人海。 “这是?”那个女人看见了她。 “陈念。”陈其茂有些不耐烦。 陈念殷勤地点头,心里算着不知道是不是该主动叫一声姨妈。她赖在门口不肯走,期待着一两句来自母族的安慰。 可那女人对她并不在意,视线快速收回去,继续对着陈其茂游说。 “小陈,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恨吗?你也是当爸的人了,怎么也能体谅下,当年我们也都是为了她好。她是我们最小的妹妹,当哥当姐的肯定希望她找个稳定的好人家——” “你回屋去。”陈其茂板着脸发令。 陈念磨磨唧唧地踱回卧室。虚掩上门,留下条缝隙,继续偷听。 “她跟着你多少年了,账算一算吧,当时——”男人扯着脖喊。 原来只是为了钱。陈念忽然没了兴致。 “没有钱。”陈其茂回怼。 “少装相,我们知道当时你可是得了一大笔——” 陈念坐回书桌前,慢悠悠地打开书包。 隔壁卧室寂静无声。她知道,这会儿花蕾一定也是躲在主卧偷听。 客厅传来陈其茂不客气的赶客声。 啪,什么摔在地上。 陈念心一抖,期望只是意外。她最怕亲人间的争执。毕竟血脉相连,不该为了钱生分。 更让她难过的是,他们是吴燕花的同胞兄妹,他们本该因为小妹的早逝痛哭,他们本该站在陈念这一边指责陈其茂的喜新厌旧,他们本该要求他对陈念好一点,不然就威胁着要将陈念接走抚养—— 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张牙舞爪,只是呲牙撕咬。 钱,钱,钱。 妈妈,他们不在乎你。 妈妈,他们同样也不在乎我。 争执升级,向来周到体面的大人们在金钱的刺激下现出原形,开始互揭伤疤,丑事外扬。 陈念堵住了耳朵,她不想听。 她还有作业要做,她跟自己讲,得学会收心。 再开学就升高三了,冲刺期,即便先前成绩不错,可暑假这几天也确实受了影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