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昨晚他看她的眼神。 “我有证据,”陈念慌乱翻找,“我真是跟着她来的,对,我一直给你打电话来着——” 陈念僵住。 “手机,我手机呢?” 陈其茂什么都没说,翘起一边嘴角冷笑。这比巴掌更让陈念疼。 “打电话。爸,你给我打个电话,肯定是掉在哪里了。” 陈其茂懒洋洋地不动,表示他并不在乎。但是陈念执着,他便掏出手机,拨号。 嘟,嘟,嘟。 待接听的提示回响,可房间里没响起铃声。 陈念的手机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掉在附近。 “你,肯定是你偷走藏起来了!” 她撞向花蕾,上下摸索。 一只手薅住她衣领大力扯回来。 “差不多行了。”陈其茂不耐烦,“别演了。” 演。 从哪里开始是演?父亲眼中,她的慌乱,无助,耻辱与崩溃都是演。 陈念想到还有最后的一招。 “信!” 她抬腿匆忙往家跑,不断回头催促,父亲和花蕾在后头,慢悠悠跟着。 当时她就该知道的,花蕾的气定神闲说明她已经预见到了。 可陈念忽略了,她只是一味催,天真的以为只要父亲看了信就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她的朋友,她能信任依靠的长辈,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 信…… 信没了。 卧室书桌上空空荡荡,正如她的舌头,空空荡荡。 陈念脱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怎么?” 蔡中阳全然不知陈念心底的百转千回,只头痛医头。 “你脸色不好。哪儿不舒服?” “没事,”她挥手,“你忙你的吧。” “别动,在这等我。” 他忽然懂了。陈念迷惘地望着他匆匆跑开,拐进街角。 蓦地,升起希望,他毕竟是警察,肯定察觉出某种异样。对啊,如果他能帮助她劝劝父亲—— 没一会儿蔡中阳又跑回来,额头有汗。他递给陈念一只塑料袋。 “你,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藿香正气水,防暑贴,止泻药,以及尺寸不一的卫生巾。 这是蔡中阳能想到的一个女孩在大夏天冷汗淋漓的全部原因。 他有颗好心,但是没有颗好脑子。陈念惋惜。 蔡中阳还在那絮絮叨叨,陈念敷衍了几句,逃一般离开。 然而又不知该去向何处。 她提着袋子,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绕。 热,潮,汗沿着脊柱沟淌下来。她仰头望着五楼的窗户,紧闭。空调外机的叶片正飞速旋转。 此时此刻,花蕾和陈其茂躲在空调房里吃西瓜,喝凉茶。她想象着花露水的味道,也许屋里太冷,凉席上的花蕾嚷嚷着要盖一层薄被。 但更冷的,是昨晚到今天父亲看她的脸色。父女间的同盟瓦解,毫不遮掩地厌弃。 “台风即将过境,请广大市民加强防范工作。” 一楼电视机在响。 没骗人,台风确实来了。台风先一步登录她的家,劈头盖脸地肆虐,将过往十八年的亲情扫荡一空,只剩断壁残垣。 属于她一个人的台风降临。摧毁了她的世界。 没有人信她。 斑驳树影间,远远地,一道瘦高的影子到来。 陈念眼前一亮。 除了那个人。 ? “帮我个忙。“ 武宁停下帮她扇风的手。“怎么?” “你不是兄弟多吗?” “你要找人揍她?”他迟疑,“不好吧。” 尽管这么说,但陈念毫不怀疑,只要她坚持,武宁也会这么做。但她并不愿使用暴力,即便她因花蕾遭受了暴力。 “我想找人查一下她到底什么来头。” 确实轻敌了,误以为花蕾只有美貌,是爱情至上的浪漫主义者,快速嫁入只为侵占的父亲心。 然而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结婚,但陈念知道这是谎话。 “我见过的。”她笃定,“她上次嫁人,我见过。” “你跟你爸说啊——” 陈念摇摇头,他不会信。 他知道陈念对花蕾有意见,她越强争,她越楚楚可怜。 再说,陈其茂在乎吗? 这老头早爱昏了头,即便知道花蕾有短暂的婚史,也可能被他解读成遇人不淑,自己才是救她于水火的天选男子。他在这方面惯于自信。 “那报警?”武宁试探。 陈念苦笑。“警察又不管这种,再说,我爸护着她。” 她挺直身子,脸朝向他。 “反正直觉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我就是想知道,她从哪来,以前是干嘛的,先前跟她有过关系的人,后头怎么样了——” 武宁挠头,“又不是拍电视剧。” “帮不帮?”她瞪他。 “好好好。” 武宁人缘好,三教九流都结交,里头不乏电脑高手,查一下背景不成问题。 “钱的事……”这下轮到陈念迟疑。 “那个不用担心,先顾好你自己吧,脸色太差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你以后得学着自己把自己当宝。” 这是句玩笑话,可两个没妈的小孩都笑不出来。 他俩并肩挤坐在墙根下,巷口吹来潮湿的风。 “原来挨揍这么疼,”陈念小声,“你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武宁呲着大牙笑。“以前不疼,每回挨完揍,我妈都会给我搽药油,还给我买好吃的,这叫一巴掌换一颗甜枣。” 他脸上的笑蒸发了。 “我妈走了,甜枣没了,那时候巴掌才疼。” 他的父亲武家康,在妻子病逝后娶了她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武宁以前最喜欢的阿姨。 他以为这会在某种程度上补全武宁缺失的母爱,然而他想错了,当她成为新一任母亲的时候,武宁同时失了两个疼爱他的人。 更难受的是那女人带着个女儿,虽面上处处偏袒武宁,但句句向着自己孩子说话。他不傻,看得懂甜言蜜语下的暗潮汹涌。 四口之家,当三个人站在一边,独自留下的那一人只会更捱。 “唔大浪事。” 他轻拍她的背。 陈念忍着,泪打转。 她没有想哭,先前即便挨巴掌,被威胁,遭误会时都没有哭,然而一被安慰,不知怎么,泪却自己掉下来。 她忙笑着掩盖,越笑,泪掉得越凶。 忽然,武宁大力将她拉到怀里。 陈念本能挣脱。 下一秒,砰! 一个花盆砸下来,正碎在陈念方才坐的地方。 陶盆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划过她小腿。先是道白色划痕,随即,红肿,渗血,灼烧。 差一点,她就脑袋开花。 陈念盯着地上的花盆与土,暗自估算重量。 如果真砸在脑袋上,大概会跟吴燕花一样“意外”身亡。 到时父亲会伤心吗? 她想象着有花蕾安慰,父亲大概率是不在乎吧。 或者他会表演悲伤,母女的接连死亡将成为他们爱情戏码的一部分。 武宁仰头骂了句难听的脏话,陈念从来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 紧跟着,明靖的头从窗口探出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下面有你俩。” 太阳西沉,天边潋滟红光,那没燃尽的日光在她眸子里翻滚。她盯着陈念。 “鬼鬼祟祟,也不知在干什么。” “别乱讲!” 陈念望着她的脸,一瞬间恍然大悟。她一直觉得明靖像某种动物,刚才终于对上号。 薮猫。 纤长的四肢,华丽的皮毛,高傲的,骄纵的,修长的,食肉动物。 喜怒无常,好的时候一个眼神便能操纵人心,等不耐烦了,下一秒就变脸,哈气呲牙。 薮猫领地意识强,她对陈念有敌意也正常。 武宁是她的,或早或晚。 不,他们已经是家人。 那她呢? 陈念与对面玻璃上的倒影对视。头发毛躁,脸色青白,黑洞洞的一双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动物。也许,只是块将死的肉。 身后两人还在争执,她自顾自向前走。这几天她受够了纷争,厌倦了自证清白。 晃到冰室门口,见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正掀起汗衫下摆擦汗。露出的肚子松垮下垂。 说是老人也许冒犯。她判不出具体年纪,只看见头发稀疏灰白,面庞皱纹交纵。然而疲劳,贫穷,苦难都可能增加年岁。 陈念走过,闻到酸臭,来自他连日不换的衣裳。 老人匆忙躲闪,给她让出条道。这谦卑令她难过。 最近几天在附近经常见他,听说,他好像是在寻人。可怜巴巴的,逢人就递上张照片,嘟哝着找他老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