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秒吴燕花翻了脸,骂陈其茂搞七搞八,不知是照着哪个死妖精的身材买的。好好的裙子被她用剪子铰成一条条的碎布条,大手一挥,扔下楼去。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以至于老师让陈念用“不识好歹”这个词造句时,她脑子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吴燕花。 可渐渐的,陈念好像也明白了其中奥妙。 陈其茂活得风花雪月,家里家外柴米油盐都是吴燕花一人扛。搬来南方,陈其茂主张盘下一家饭店,拍胸脯子保证一定会赚大钱。 然而干了没几天,玩心起,又跑出去打牌听戏,追求自我,徒留吴燕花一人在厨房里跟高温与油污搏斗。一个纯正的北方人,从零开始,一点点对着成山的菜谱研究起南方菜式。 买店面耗费了一大笔积蓄,他们赔不起。 陈念不敢想那段日子母亲走得多么艰难,最初一年,吴燕花甚至连当地话都听不懂。 但她没放弃,也没向任何人求救。 她只是脾气更暴了。 开除伙计,俭省水电,盯着店里的客人,一次不让抽超过三格的卫生纸,在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为了五块四毛二跟菜贩吵得面红耳赤。 陈其茂给她冲凉茶,要她去去火。吴燕花端着茶杯窝在沙发里,发呆。木着一双眼。 陈念几乎没见过吴燕花哭泣。她的眼总是干燥,像口枯井。 陈念也是在许多年后才懂得,吴燕花不是脾气躁,是不敢温和。底层的女子但凡柔弱,生活会将她生吞活剥。 只是吴燕花最不该的,是将这份对陈其茂的恨连带着撒到陈念身上。 丈夫作践妻子,妻子折磨儿女,家庭的惨剧,大多如此开篇。 ? 婚宴一结束,陈念就把自己锁在房间。 眼下,这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成了她最后的庇护所。 为了新妻子,陈其茂将这套两室一厅的老屋进行了翻修。 吴燕花的衣柜,吴燕花的板凳,吴燕花养在阳台的吊兰,吴燕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连同吴燕花本人,一起被齐刷刷抹去。 到了最后,证明她曾来过人间的,也只剩下陈念藏在衣柜底下的一件破洞秋衣。 “反正穿在里头旁人也看不见。”吴燕花一定会这么说。 陈念忽然想到,吴燕花已经好些年没给自己置换过新衣,她穿的最新最贵的一身衣裳,是临终时的寿衣。 最后一面,她们母女都没见到。 陈念抱着棺材不撒手,厚厚的木板隔开母亲的脸。工作人员说,他们拼不好。 最后的最后,她们仍没有和好。 她们此生再无机会和好,每每想到此处,悲伤就化作冬至夜里的海。 陈念总觉得以后会有机会。她计划好了,等下次生日,她也要送吴燕花一条金项链。因为那女人说得对,女孩子就是要漂亮漂亮的,多少首饰都不嫌多。 吴燕花脖子上挂着一个翡翠吊坠,陈其茂送的,她宝贝极了,每回洗澡染头都摘下来,专门找地方搁好。 可陈念知道,那是块不值钱的玻璃。 陈其茂随便吹了个价格,他说那是为了让吴燕花高兴。 吴燕花果然高兴,高兴完了又心痛,从菜费里抽出六百块来作为补贴。 这笔回扣,陈其茂另请陈念吃了顿高档西餐作为封口。 …… 此时此刻,夜已深。陈念身心俱疲,大脑却莫名其妙地闪回。 她想不通,母亲究竟为什么要跳楼? 这个与命运斗了一辈子的强壮女人,怎么忽然就缴械投降了? 是终于对自己不成样的丈夫与孩子感到失望了吗? 勇猛凶狠的吴燕花,最后的最后,你终于倦了吗? 一墙之隔,父亲他们正在闹洞房,污言秽语。 房子不大,隔音不好,陈念坐在床边,听着,那新娘子似乎故意笑给她听。 陈念。事到如今,她的名字像是一种反讽。 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欢愉,陈念真的想问,陈其茂,你究竟在怀念什么? 到底哪里怀念? 是心中不舍着一个,身体又被另一个吸引吗? 吴燕花,这就是你为之苦求了一辈子的男人吗? 陈念蜷缩双腿侧躺在床上,如同婴孩在子宫里的最初模样。 她将母亲的黑白遗像搂紧,紧紧抵在心脏的位置。 泪流下来。 她是个大人了,大人的世界有许许多多的规矩,要礼貌,要体谅,懂事的孩子不允许在父亲婚礼上啼哭。 今夜,整个世界遗忘了吴燕花。只有陈念为她哀悼。 “妈妈。” 今后再无机会如此呼唤。 “妈……妈……” 脸埋进枕头,她喉头颤动,发出与隔壁同样隐忍的低吟。 ? 花生 陈念睁开眼。几分钟后,闹钟响了。 浑浑噩噩坐起身,只觉得刚睡着天就亮了。 昨晚,老屋中的三个人都没睡好,出于不同的原因。 厨房传来噼里啪啦的噪响,乳白色的水雾升腾,遮挡视线。陈念打着哈欠路过,猛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吴燕花正弓腰在水池前冲洗碗筷,腰间系着常用的那条碎花围裙。 吴燕花没事,吴燕花仍是她的妈妈,吴燕花此时此刻就在她眼前,打着哈欠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陈念冲进厨房。 “妈——” 还没脱口便急刹住。 她在水池旁捕捉到另一个身影,父亲。 母亲在世的时候父亲从不进厨房,他只是歪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嘿嘿傻乐,仿佛时间一到,食物会自动从餐盘里头长出来。 然而眼下,她那手机不离身的父亲正黏在女人身边,亲昵地,谄媚地,上蹿下跳地,笨手笨脚地,帮忙。 于是陈念也连带着看清楚,原来那道背影并不属于吴燕花,她更纤细,更婀娜,更矫揉造作,她属于新鲜的,待放的,花蕾。 陈念年近五旬的父亲在比他小十四岁的新妻面前重焕了青春,脖颈交环,耳鬓厮磨,痴痴傻笑,少年般娇羞。 这一幕令她不适,但眼睛却移不开。陈念窘迫地杵在那,被动地接受一切。 她看见花蕾回亲了一口,陈其茂笑着捏她屁股,回头,看见了陈念,登时变了脸。 两人快速分开。陈其茂换上另一种笑,慈祥的,宽厚的,高高在上的。 摇身间,他又成了她的父亲。 “哟,小懒蛋今天起这么早啊,放暑假不多睡会儿?” “有训练。” 陈念错开眼,她尚未掌握成年人高超的演技,她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父亲。 “那你吃点饭再去。”陈其茂道高一尺。 陈念扫过食材,灶台上除了早饭的油条豆浆之外,还另备了几只小盆,满登登的鱼虾蔬菜。 其中的某样食物她家以前很少吃,因为陈念过敏。 吴燕花记得清楚,但凡陈念吃了会闹病的食材她从来不会买,即便她自己爱吃。 母亲不在的第一顿聚餐,那食物便出现在了餐桌上。 母亲死后,没人知道陈念的禁忌。 不,是没人在乎。 她视线停在某只小塑料筐,花生,桂圆,红枣和莲子。 她知道,昨天晚上,这把干果作为祝福,就撒在新婚夫妻赤红的被褥上。 她捻起枚花生打量,怨毒地想,父亲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再生贵子吗? 陈其茂不知,或是装作不知陈念的心情,自顾自地背词。 “中午早点回来,你妈特意准备了好多,让你尝尝她手艺。” 这话说得飞快,试图地滑过去,但如同疾驰的车行过减速带一样,陈念于震动中清晰地捕捉到某种异样。 “我妈?”她错愕,扮演一出天真无邪,“我妈又复活了?藏哪儿去了?” 她看见父亲脸上的笑掉下来,瞥见花蕾背影一颤,心底升起报复性的快感。 手一甩,大力将花生扔回去。 “你们使劲吃吧。我过敏,吃了会死。” 花生摔在地上,滚到三人中间。 陈其茂直勾勾盯着。 他开口之前,陈念火速套上t恤,单肩包一甩,奔到门口开始换鞋。 “豆浆你带着。” 花蕾追出来,塞给她一只保温杯。 “你爸让你带着,抽空吃点。你低血糖,他记得的。” 陈念盯住她的脸。 她看起来万分真诚。 “你瘦多了。训练强度大,更要好好吃饭。你妈肯定也这么想。” 陈念低头不语。 “妈妈只有一个。你不用逼自己改口——” 陈念忘记回了什么,也许是谢,也许是嗯,也许什么都没说。 她只记得自己是逃出去的,父亲的脸探出门口,似乎喊什么。 她没听,只一路小跑,沿着回旋楼梯,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自五楼到一楼,愈来愈快,近乎趔趄地冲出单元门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