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住她的肩。 陈念错愕回头,紧接着,喜出望外。 “你怎么找着我的?” ? 快餐店里,陈念守着一大桌炸鸡,美滋滋的。 这都是母亲嫌贵又骂不健康的玩意。她左右开弓,大吃特吃,感到一种报复性的快乐。 见她开心,对面的男人也笑了。 他们父女关系很好。 “老陈,”陈念吸着可乐,“你哪里有钱请我吃饭?” “攒了好些年的私房钱,专等着今天呢,”父亲眨眨眼,“替我保密啊,别告诉你妈,她那个脾气我可不敢惹。” 陈念玩笑般抢过他面前的鸡腿,“那我要多吃一点。” “行行行,都给你。寿星最大,今天你就是皇帝。” 陈念放开肚皮,全然没发现对面的父亲基本没吃什么。他一直低头摆弄手机,时不时抬眼四下张望。 身后门开,卷进一股湿冷的风。 一个漂亮女人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陈念对面,也是她父亲的旁边。 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发卷出波浪,肉感的唇片猩红。 跟母亲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女人。 陈念注意到,她右边眼角似乎有颗浅色的痣。 “这是我朋友,刚好在附近,叫出来一起吃个便饭,聊聊天。” 父亲脸上浮出讨好的笑。 “这个,也别告诉你妈哦。” 陈念默不作声。一面吃,一面竖耳偷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倒也没什么越界的内容,多是父亲在开屏,从历史扯到国际局势,时不时掏出手机,展示他近期的摄影作品。 父亲极少这么高兴,至少在家里,父亲很少这般高声谈笑。 “对了,这是你小花阿姨。怎么样,漂亮吧?” 陈念抬头,与女人四目相对。 她确实美得人心惊肉跳,即便是同性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俏媚。那是种进攻性的艳丽。 “嗯,漂亮。” 陈念低头,瞥见父亲正在餐桌底下踩女人的脚。一下又一下,轻巧的,缠绵的,游离在边界的试探。 陈念不是小孩子了,她于这种触碰中意识到某种污秽。 忽的,来不及躲闪,一只皙白的手伸过来。陈念僵在那,任由女人替她拭去嘴角的番茄酱。 “看你吃饭真香。” 女人笑得宠溺,转身从手包里掏出只小盒子。 “听你爸讲,今天是你生日。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施华洛世奇经典款的天鹅项链。陈念愣在那,这是她从不敢想的礼物。 “诶哟,要你破费了。”父亲比陈念还激动。 “十八岁嘛,这就成大人了,值得好好庆祝。” “陈念,还不赶紧谢谢。” “谢谢,呃,阿姨。” 女人比她大不了多少,阿姨的称呼实在勉强,可一时间也寻不到更合适的代称。 “不谢。女孩子嘛,就是要漂漂亮亮,穿金戴银。多少首饰都不嫌多。” 父亲的玩笑来得突兀。 “诶,如果小花阿姨当你妈妈,会不会更好啊?” 陈念一愣,却也忍不住小小遐想,如果母亲也是这般温柔端庄,也许童年的自己会更加幸福。 可再转念又觉得对不住母亲。 即便在气头上,她也忍不住将她袒护。拧巴的心情变成含混不清地嘟哝。 “用不着,我有妈妈的。” 她将项链推回去。 抬头,恰好女人也正看向她。 仍是笑,只是双眼中的光黯下来,黑洞洞的,像两颗钉。 “是啊,”女人摩挲着盒子,“你有妈妈的。” 三天后,陈念的母亲死了。 ? 母亲 母亲去世的第二个礼拜,那个妖冶的女人便开始趁着夜色溜进她家。 半个月后,当着陈念的面,父亲光明正大给她配了把大门的钥匙。 又过了大半年,在陈念帮母亲选墓碑的时候,父亲正陪着她挑选婚纱。 极快的速度,他们结婚了。 那一天,父亲不再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喜新厌旧的陌生男人,陈其茂。 仪式办在家不错的酒楼,不大的一间厅。 父亲陈其茂执意要风光大办,倒是她体贴,心疼父亲挣钱不易,只讲真心最重要。于是,菜单上的生猛海鲜换成家常小菜,邀请的亲友数量也一减再减。 “真花又贵,蔫得又快,不划算。” 接着,t台两侧的鲜花换成了金红相间的假玫瑰。乍一看反倒鲜活热闹,喜气洋洋。 如同她的爱,虚伪,但体面。 “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大家自便。” 她在宾客间穿梭,陈念盯住那道纤细背影,忍不住刻薄腹诽:哪里不周,至少比你上次结婚气派多了。 那日婚礼,来的几乎都是父亲这边的朋友。凭借酒气,大人们红着脸祝福,唯有陈念固执地穿一身白裙,倚着墙,冷眼旁观。 她看见交换戒指时,那女人激动得哭了。 装什么?该哭的人是我吧。 可即便恨她,陈念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珠圆玉润,男人眼中恰到好处的小鸟伊人。 平心而论,她跟父亲更般配,天造地设的一对。 今天的父亲穿一身灰西装,瘦高挑,架着细边眼镜,一整个文质彬彬。旁边的她换上了敬酒时的暗红旗袍,脖子上套着串滚圆的珍珠链。 拍戏似的两个人。 如果他俩先一步遇见,倒也是段佳话,偏兜兜转转,中间隔着个母亲,又多了个陈念。 “打今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女人轻握住她的手。柔软,干燥,掌心的温度令陈念有一瞬的晃神。 “今天我很高兴,陈念。往后的日子,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邻桌有人敬酒,女人笑笑,松了手去应酬。转身利落,干脆,正如她的不请自来。 陈念搓捻指尖,回味着她的脸。 这位新晋升的母亲生着一双潮湿的眼睛。 自打第一次见面,陈念就觉得她的眼像极了某种动物。然而,始终对不上号。 但她能确定的是,这是个跟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花蕾。 陈念默念她的名字。 花蕾,连名字都是招惹。 讽刺的是,母亲的名字里也有花,吴燕花。 ? 母亲是个高壮的女人,花岗岩的质感,刀劈斧砍的面庞。 陈念很难想象吴燕花小时候的模样。 她一直觉得,母亲自打生下来就是母亲。操心,计较,脏活累活自己一肩扛,因嘴里一刻不停的絮絮叨叨,身边反倒没人念她的好。 年龄看着也大。家长会的时候,吴燕花的穿着打扮明显比其他同学的妈妈老上一圈。陈念偷着翻看过她身份证,其实不差几岁。 人人背后都说,母亲寻着好性的父亲是有福。 更有嘴碎的会直接说出来,吴燕花根本配不上。 父亲陈其茂深目高鼻,能拉会唱,诗词歌赋样样通,还会跳霹雳舞。 生着颗孩子样的心,兜里总揣半截火腿肠,路上碰见个小猫小狗的,蹲下身,嘬嘬嘬的唤半天,求着喂。 有他的地方似乎就有欢笑。无论是北方县城,还是南方小镇,他的存在就像一把盐,不管怎样的风土人情,总融得进去。 而吴燕花则活成了另一个极端。 阴郁,蛮横,无理搅三分。 万事怕吃亏,不肯让旁人占去一丁点的便宜,因而也没人愿搭理她,身边没个长久的朋友。 先前在北方,他们住筒子楼,吴燕花怀疑邻居偷用了俩煤球,追着骂了一礼拜。 那一日,她又跟往常似的朝人门前吐口水,邻居冲出来,抓着陈其茂不撒手。 “老陈,麻利离了吧,我们给你介绍个更像样的。” 吴燕花当即脸就灰了。一声悲鸣,冲回家,抓起菜刀就要往人头上劈。得亏陈其茂反应快,一把给邻居推回去,又砰的一声甩上门。 吴燕花瞪着红眼珠,对着老木门又踹又砍,闹了大半宿,警察来了都拉不住,非要同归于尽。 事后,自然还是陈其茂拉着陈念去道歉。又换门,又赔钱,央求了大半天,只差下跪了,对方才勉强答应撤案。 吴燕花一辈子都在怨恨。怨邻居,怨同事,怨整个世界。 可她最怨的还是陈其茂。 大半夜的不让睡觉,翻查账户、钱包,追问每一分钱的去向。但凡有一块以上的对不上号就开始吵,吵到火候,随手抓起什么都往他身上砸。 吴燕花过生日,陈其茂送她一条艳丽修身的名牌连衣裙。吴燕花接过去时明明是高兴的,往身上套时也在笑,只是任凭她吸腰收腹,背后的拉链却怎么也拉不上去。 陈念和父亲对视一眼,知道坏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