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他就越气,扭过身来,看到透过帘幕的清光浅浅渡在她脸上,皎然明媚,触手……不可及。 陆辞一肚子怒火说出口就变得瓮声瓮气:“你怎么都不问,我今日为何会来?” 沈琬偏过头来,窗外的柔光被挡在外面,唯独她那双眼睛刚浸润了清浅阳光,温柔又明亮。 她揣摩不出他为何骤然这样问,他紧皱起的眉头分明就写着满心怨愤,怨愤里隐隐还有些……不甘? 似乎只是要一个答案。 于是她沉吟一瞬,隐去山门前听到的同窗那段喊话:“我以为你对府上事务都漠不关心,没想到其实你也明察秋毫。” 被揭穿的陆辞面上一赧,给自己辩解:“那就只允许他们对我院子里的事情了如指掌,不许我反过来监视他们吗?谁知道那老匹夫在背后要做怎么害我,一声不吭又给我娶个娘子回来怎么办?” 沈琬轻轻点头:“如果你不是得知,柴夫人在兴龙寺对母亲处处挑唆为难,也不至于那样心急闯进都是女客的斋舍里。今日总归……要多谢你来得及时。” 只要略微估摸一下,并不难推断出,早在韩夫人在山门遇到她们之前,他那时已经与同窗在去兴龙寺的路上了。 可惜她把他来这里替她解围的原因,归结于他得知母亲受了挑衅。 陆辞顿时有点兴致缺缺,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都已经道谢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整个人又转过身去,双臂枕住车窗上,只给她留下一个软趴趴的背影。 山门前他同窗在背后的喊话,沈琬自然都是听见了的。 随着马车辘辘前行,不断有清风掠过,少年的发带在风里肆意飞扬。 她什么也没再多说。 剩下的路程,在再一次的静默中被徐徐拉长,好不容易捱到马车拐进国公府的内巷,还等不及停稳,陆辞就掀帘迫不及待跃了下去,这次连背影都没有给她留一个。 沈琬只当这样的阴晴不定,已然习惯。 待马车妥当停稳,她才扶了春月,踩了脚蹬缓缓下车。 春月知她这时候要回,已经提前在门口候了一阵,还一脸奇怪:“姑爷跑这样快做什么?好像要进去救火一样。” 沈琬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无事。” 刚才短暂的破冰,似乎换来了他更大的怒意。 这会儿他只要不是冲进主院里跟卫国公大吵一顿……甚至在这个府上,就算他冲进主院大闹天宫,其实也都不算大事了。 好在马车回来时停的是离蒹葭院最近的东侧门,只绕过一处偏院,就到了蒹葭院门口,似乎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结果才刚迈进院门,沈琬愕然顿住。 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太师椅正正方方摆在主屋正前面的台阶上,陆辞靠在太师椅上,单手屈出两指微微抵在鬓边。 悠游从容之间,难掩上位者气度凛然。 哪里还是刚才马车里胡搅蛮缠的小孩? 台阶之下,赫然跪了一地的丫鬟仆从,她粗粗看了一眼,连最末等的扫撒杂役都在其中,看来是蒹葭院的所有下人都在这里了。 卫国公府向来待下宽厚,这是哪一出? 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静立于廊下一隅,等待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远远地,太师椅上陆辞掀起眼皮,隐约像是往这边一瞥,慢慢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亲切地跪了一地的人话起家常:“我平日里应该没有苛待过你们吧?” 一阵静默之后,跪在最前头的院中主事恭恭敬敬回了一句:“公子向来待我们极好。” 陆辞单手托腮,很是委屈地叹了口气:“是吧?就算平日里你们替主院那边充当耳目,我每次都是冤有头债有主,从没拿你们撒过气吧?” 不少人纷纷心虚低头,只有主事硬着头皮:“是,是。” 言至于此,陆辞双手一摊:“行了,相处一场,我也不为难你们,这个院子里的一应事情泄露到主院那边,我不会追究你们,但是泄露国公府的院墙之外,国公府就再不会留人。近来是谁往外头乱嚼舌根子,现在自己坦白,我还能宽厚处理。” “别等我亲自来揪人。” 除了他不疾不徐的声音,乌泱泱的院子里,静默得可怕。 在斋舍里听到那些编排时,沈琬也纳罕过,怎么外人竟能知道她与陆辞相处那么多细节,必定是府上的人自己传出去的。 他动作倒是快,一进门就开始清理门户。 等了一会儿,始终也无人敢出声,陆辞也不急不躁,随手挑了个小丫鬟来问话。 “我记得你……好像叫采星?”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亲和,小丫鬟年岁也不大,倒像是同龄好友之间的一句问候。 不过这小丫鬟实在胆小,被当众点到后,跟一只鹌鹑一样缩在地上,囫囵着点了几下头:“公子,不是我说的……” 声若蚊蝇,只有近前几个人听得到,心虚的姿态,一下子就暴露出来。 这让廊下的春月都有些急了,悄悄凑到沈琬耳边:“娘子,不会是采星吧?我怎么看她都是院子里最乖顺安分的一个了……” 深宅大院哪里都有拜高踩低的人,要说这院子里娘子能随时使唤得动的,也就采星了。 院子里风气是该好好整治,但把唯一能随时使唤的人给整治走了,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沈琬摇了摇头,声音轻而笃定:“自然不是她。” 那边陆辞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一点后,无形中又给人一种迫人的气势。 “那日娘子手伤,我让你不必去药房取药,此事只有你我二人在场,现在怎么连尚书府的柴夫人都知道了呢?” 春月暗自惋惜:“诶呀,没想到采星这样老实本分的丫头,竟是个管不住嘴的。” 沈琬依旧目光沉静:“且再看吧。” 采星被这样点破,更是吓得六神无主:“我没有……我没有去跟柴府的人说……” “那是谁说的!?” 陆辞面色一沉,收起了温善的笑意。 采星经不住这么一吓,缩在地上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哭了起来。 陆辞冷冷瞥她:“行了,既然人已经揪出来,吃里扒外,直接乱杖打死了吧。” 这话从他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来,犹如千钧重石给现场每个人当头一击。 按大靖律例,即便是签了死契,私杀奴仆,主家也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公子到底轻狂莽撞,不惜触犯违背律例,甘愿后面受罚,也要先出了这口气。 采星这回在劫难逃了。 缩在地上的采星果然连哭声都没了,如死灰一团,瑟瑟抖动的肩膀透着绝望的认命。 “官人,先等一下。” 像是就等着这一句话,陆辞赶紧一本正经绷直了身子,示意要上前押人的两名侍从先不动手,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廊下的人款款穿庭而来,从跪了一地的下人身边路过。 轻纱浅杏的裙摆逶迤在地,映着树荫里婆娑漏下来的碎光。 陆辞满眼期待,只得到她神色复杂地一瞥。 见她弯身在采星身边蹲下,他只好先偃旗息鼓吞了一肚子话,重新靠了回去。 “采星,那些话不是你传出去的,你如实跟公子说,他必定也不会随意苛责你的。” 逶在她裙摆上的细碎清阳,随着她轻柔的声音,在一院子冷肃中缓缓流淌散开。 看着眼前比画册里仙子还好看的人正温温柔柔与她说话,采星灰蒙蒙的眼底又恢复一片汪汪泪意:“娘子,我……我……” 她不敢有动作,只无措地尽力用余光看了看身后依然低头跪了一地的人群,又一个劲儿啜泣。 沈琬不疾不徐抚了抚她的肩背:“我让春月替我煎药的那晚,你也守在一旁,其实那晚不是你当值,对不对?” “还有,我嘱咐了厨房,官人用膳时候晚了,要一直在厨房里守着温菜,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在做。” 采星连啜泣都忘记,怔怔地望着她。 沈琬唇边一点莞尔,勾起满院花木香风习习:“不该你当值的日子,你每晚都要当值;不该你全做的事务,却样样落你头上。你今日包庇了那人,自己却白白丢了性命,我与官人依然要被人到处嚼舌根子,这便好了吗?” 习习香风,一点一点吹开将绽未绽的花骨朵儿。 采星抹了抹眼泪:“可是娘子……我还是有错,呜呜呜……” “你哪里错了?” 最后一点疑惑的尾音,因为太过于轻柔,竟带上丝丝蛊惑,没有人不会在这样的蛊惑下全盘托出。 采星小心翼翼往人群中觑了一眼,忙不迭重新垂下眸子:“公子说的那些事情,我真的没有去跟柴府的人说过,可是我……我都跟同屋的人说了,我没有守好自己的嘴巴,请公子和娘子责罚。” 蒹葭院中的小丫鬟并不多,通常是两个丫鬟同宿一间,轮值交换,听她说完,沈琬还一时没有想起,与采星同屋的丫鬟是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