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始作俑者,正乐颠颠一颗一颗将那一片白子收入囊中。 今天的日头实在太好,微风里的潮意都被烘得暖洋洋,徐徐拂过少年的眼角眉梢。 灿烂明媚好时节。 “这一局是官人胜了。” 陆辞正好收完最后一颗子,抬头见她莞尔浅笑,温柔如许,春风与花草缠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人失了清醒:“原来你……” 那一抹浅笑凝住:“我怎么?” 原来她的笑可以这样有温度啊。 才说了三个字,她唇畔笑意凝结,让他不敢再多唐突。 陆辞抿抿唇义正严词:“没什么。”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挂在窗下的一盆吊篮正发着新芽,迎风招展。 他把收回来的白子全部推到她那边:“反正时辰还早,不如再……” 这一次,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坐在对面的人缓缓站了起来,他顿感奇怪,目光循着她的身形也缓缓抬起,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窗外。 可恶,方才下棋太过于凝神,院子里什么时候站了这么大个不速之客,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 一股怒气直往上涌,他蹭地一下也站起来,砰砰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一把拽过两根木拐,一左一右咚咚咚撑着自己迈出书房大门。 沈琬见形势不太妙,略微整顿衣裳,也跟了出去。 她知道卫国公父子之间关系紧张,她一直目睹着陆辞被打伤后始终还没有恢复的双腿,也在敬茶时见识过卫国公对儿子一言不合就要上家法的严厉。 两个人面对面的对峙,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方才只专注着棋局,她也没注意到院中何时多了一个人,今日已是暖阳灿灿,没想到卫国公立在晌午后的日光下,竟然还是氅衣加身,威严不可直视。 院中的人都候得远远的,只有陆辞,春衣单薄,大咧咧杵着两根拐杖就站在他跟前。 陆怀忧冷冷扫了他一眼:“春闱在即,这几日为什么不去书院?” 既然他问,陆辞就如实答:“不是你说让我多陪伴新婚娘子吗?我这几日都好生陪着,寸步不离,你怎么又不满意了?” 陆怀忧就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偏过头吩咐道:“把他绑了,送正德书院去。” 几个很精壮侍卫模样的人围了上来,他们只服从于卫国公的指令,行动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凝滞。 不过比起他们,更加毫不犹豫的是陆辞,最先靠近他的那个侍卫,忽然就在他面前僵住了身子。 一支木拐正准确无误抵在那侍卫喉头,甚至还嵌入些许,若不是木拐前头太钝,只怕那人早就毙命。 陆辞手中还有一只木拐被他横握在前,呈一个防备的姿态,但随时可以迸发接下来一击。 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双方进入一个平衡的对峙中。 沈琬看得心惊,哪怕在边地军中见识了很多,也要由衷感叹一句好迅猛轻俊的功夫。 原来国公爷家的书生公子,身手这般厉害。 相比于其他人的停滞不敢前,陆怀忧杵着拐杖,缓步向前,像是在给他留最后的机会:“你是准备要忤逆犯上吗?” 陆辞手上用力往外一顶,那个被他抵住的侍卫狠狠吃痛,捂着脖子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他两手都腾出来,紧握木拐,像一只面对天敌而蓄势待发的小兽。 在对方不过两步之遥时,才启唇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今日可以把我扭送到正德书院,可以再打断我的腿,还可以让人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我。” 最后一句,他加重语气,笑得更加挑衅:“但春闱应试场上,我偏就一字不写,你能拿我怎么办?” 陆怀忧脚下果然一顿。 “噢……不过也没关系,就算今年春闱我一个字不写,等下次再考都还未及加冠,反正我还年轻,您想闹就闹吧。” 陆辞耸了耸肩,无所了谓。 陆怀忧静静听他说完:“你以为这就能威胁到我了?” 陆辞拱手致礼:“不过就事论事,可不敢威胁国公爷。” “无妨,”陆怀忧亦满不在乎:“考场上你写不写字是一回事,我今日押不押你又是一回事。” 陆辞拧眉,就知道这老匹夫又臭又硬,那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父子相杀,几个侍卫都知趣地退开一边,院中其他人更是远远躲开,众人皆知卫国公当年是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爬出,如今他面对自己儿子,眼神中竟也是凛凛肃杀。 连陆辞都被他的靠近生生逼退两步,才用木拐抵地,带着一股绝不屈服的倔强气势重新站定。 “父亲。” “官人。” 突如其来的轻唤,如一场甘霖,落在两座即将喷发出暴烈岩浆的火山之间。 陆辞呼吸一滞,身边并肩站了个人。 沈琬先屈身向陆怀忧行了一礼:“儿媳给父亲请安。” 见她上前,陆怀忧神色稍霁,抬手示意她起身。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儿媳一时贪恋玩物,令官人分心耽误学业,父亲既然责罚官人,我亦不敢免罪。” 一听她这样被卷进来,陆辞心里顿时更加烦躁,低头轻斥了一声:“这跟你没关系。” 陆怀忧一看这逆子朝着自家娘子这副急头白脸模样,更是冷声:“他是什么德行我清楚,你不必替他遮掩。” 一来一回,两人之间又再度剑拔弩张。 只有沈琬的声音不疾不徐,款款如清泉:“父亲忧劳官人功课学业,是儿媳未能及时将书籍卷册呈上,以至您亲自前来过问,平添烦忧。” 不仅陆怀忧,陆辞都莫名:“什么书籍卷册?” 沈琬偏过头轻轻递了一个眼色,只见春月就捧了一叠书册上前,她转身接过后盈盈奉上:“官人没有去书院的七日里,写了十篇策论,读了两册经史注疏,做了半部札记,还请父亲过目,稍解烦忧。” 陆怀忧信手翻了几页,见字迹不假:“真是他这几日所作?” 陆辞气得喷火:“哪里是这几日作的,我上辈子作的!” 只有沈琬,唇畔弯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浅笑:“院中丫鬟仆从到底不是近身伺候,所以只能看见官人整日下棋玩乐的模样。官人少年中举,惊才绝艳,必然下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功夫。父亲可以多加宽心,别为此伤神才是。” 她不动声色点破了陆怀忧对蒹葭院的过分监视,又自然而然将矛盾转化为对长辈身体的关心,一番话温温柔柔说得滴水不漏,实在让人无从指摘。 陆怀忧瞥了一眼还对着他干瞪眼的逆子,硬忍着一肚子怒火冷叹:“既然生在我卫国公府,科举入仕就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陆辞忍不住嗤声:“入仕之后呢?做一个像你这样尸位素餐的官吗?” 堂堂一品国公爷,领着朝廷殿前都指挥使的官职,三衙帅首,最该刚硬忠烈之人,却盘在这个位置上当了近十年的缩头乌龟。 只是话音刚落,比起那道凌厉眼刀,另一双眼睛的温柔一瞥,让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行,不说就不说。 沈琬转过头继续娓娓道:“官人已经是大靖建朝以来最年轻的举子,注定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前途,只怕也不是此时能下定论的,也比如不会让父亲失望。” 听到夸奖,陆辞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把脸撇到另一边去,只听见那老匹夫尤不知足:“朝堂局势朝夕变化,我只怕时不我待。” 还是娘子的声音听着舒服:“父亲曾久经沙场,应该见惯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官人即便三年后再中举,依然还是当朝最年轻的进士。一株长势这样喜人的青苗,父亲怎么忍心再用蛮力去拔?” 明明说的是同一番意思,可沈琬循循善诱下,自然而然带上的轻柔尾音,像是让人无端陷入温柔乡里,没有任何再辩驳的欲望。 甚至陆怀忧都难得地冷静下来,把这话里的道理听了进去。 科考在即,若这逆子还肯做些功课,倒也确实不必逼得太急。 但严加训斥和约束还是有必要的:“我姑且先信你娘子一回。若是春闱敢落榜,你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扔下一句冷硬的威胁,他连看都没有再多看这逆子一眼,拐杖清笃地一下一下点在湿漉的地砖上,随着那道高大魁梧的背影渐行渐远,蒹葭院里的压抑才一点一点被抽离。 哼! 陆辞将两只拐杖用力地戳在地上,发出不甘示弱地咚咚咚咚,一股脑进了书房,木门也被关得砰然作响。 直到院中彻底恢复了宁静,满院氤氲在雨色里的草木春花,才敢重新徐徐舒展。 沈琬温声吩咐了春月将书籍卷册妥善保存后,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轩窗内盘腿坐在棋盘前的少年,才提了裙摆拾阶而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