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看看我。” 沈琬的视线才被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正好与韩骁忍痛虚弱的眼神对上,本想最后再叮嘱两句,又被身旁的人嚷嚷喊了回去。 总觉得最后韩骁双唇嗫嚅了两下,似乎有话要说,但她不得不先应付下眼前闭眼仰头一个劲儿呼痛的人。 “官人,我看着呢,上药可能是会有些疼,忍一忍很快就过去。”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温声软语细细哄着,陆辞紧闭的双眼撑开一只,滴溜溜地打量眼前正在为自己而担忧的温柔女子,她离他好近,她一低首,一蹙眉,就不经意在湖心点出层层涟漪荡开。 他不自觉两只眼睛都睁开,将这道娴美剪影全然映于眼底。 抬了韩骁的担架渐渐消失在余光里,陆辞眉眼里痛意全无,只剩笑意:“娘子肯看我,我竟一点也不疼了。” 这话听似轻狎,他声线干净,目光清亮,经他说出口,也只让人觉得真诚纯粹。 少年的坦荡,比春风还要清冽。 连内侍在一旁都忍不住打趣一声:“陆探花与娘子倒很是般配恩爱。” 陆辞一时得意,本欲再说些什么,见沈琬凝睇轻瞪了他一眼,又要去看那刚被抬走的担架,他不紧不慢叹了口气,好似还委屈:“早知道韩兄那么想赢,方才我让着他便是,何至于重伤成这样。” 沈琬清眸里闪过一丝惊诧,庆幸韩骁已经被抬远……应该听不见刚才这话吧? 这跟戳他心窝子要命有什么区别? 她眉头轻蹙,又朝陆辞瞪了一眼。 陆辞被她瞪得想笑,但又莫名心虚,仰起头语气都变得乖顺讨好:“一场小风波,韩兄被安置内殿自有御医照看,娘子且安心,先回席上到母亲身边去,我也要回官家跟前落座,可好?” 沈琬对着他这副模样嗔怪不起来,也只点点头:“好。” 陆辞笑着扶她起来,站在原地等内侍引着她往女眷席上回走,看她背影纤柔,步步走远,他忽然又喊出声:“娘子。” 那倒纤影侧过身来,留出一个秀挺清绝的侧颜,众目之下,温秀绝俗得令人不敢高语。 陆辞也没察觉到自己放得很轻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几分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散席后,等我一同回府?” 来赴席时,百官与内眷是严格分开依次入席的,散宴时则没有那么多规矩和束缚,可与家人一同离席回去。 沈琬微颔:“好。” 直到等她重新入席就坐,杵在校场上的少年才心满意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光是远远看他那道身形,比刚才射柳时驰骋于马背上还要轻快。 陆探花真可谓少年轻狂啊。 御前射柳力压武将,又与国色天香的佳人两情缱绻,不可不谓大出风头。 校场内外渐渐恢复平静,一场精彩绝伦的宴席,无论是给高门朱户还是市井街头,都留下津津乐道的谈资。 无人注意得到,官家所在御台另一侧不远,纱帘之后,一只瓷盖被搁置在茶杯上。 清瓷相碰出的一声脆响,带有明显的不悦。 被席间的谈笑掩盖。 作者有话说: 陆辞:装可怜什么的已经得心应手,本人已经掌握如何拿捏娘子的诀窍 比过这么一场精彩绝伦的射柳后,而后无论是歌舞丝竹还是酒令作诗,都显得令人兴致索然,几巡酒后,官家便散了席。 玄清池外围观的百姓不减,不仅争相要多看一眼今科探花郎的绝代风姿,更想要再多睹一眼探花娘子的倾城绝色。 沈琬早在内围里先上了马车,马车行到玄清池正门外,等了一会,就看见陆辞出了正门,与几位同年和其他官员一一告别,便迫不及待下了台阶,径直上了自家马车。 掀帘而入的,就是一张笑意俊爽的脸,沉寂的车厢也由之而轻快明朗起来。 “娘子不必为韩公子的伤势忧心,方才在内殿御医已经仔细诊治过,那一下虽跌得重,当场看着吓人,不过他身子硬朗,腰肋间伤得没有先前预估得那么严重,上了药多躺几天就没有大碍了,只是手臂的伤需要养得久一些。” 马车缓缓行进,没想到他先向她报了韩骁的平安。 韩骁在校场上骤然坠马那一下着实骇人,听到情况比预想中要好许多,始终横梗在心头的一片阴云总算消散开。 “那就好,”她抬眸看向他:“多谢官人告知。” 陆辞撇了撇嘴:“我只是不忍心看娘子太过担心罢了。” 自他高中进士,沈琬总觉得他说话越发直白不着边际,可是少年干干净净的声音和纯粹坦荡的语气,又让她不免自省,是否自己太胡思乱想,平白错会了他人? 她目光不再与他对视,落在他垂放于膝前的双手上:“官人,你的伤……” 被缰绳勒过的手掌,确实有破皮流血的伤口,但是这里三层外三层把两只手裹成这样……沈琬还是迟疑地问了出来。 有她这么一问,等了半天的陆辞总算能说:“我都上车这么久,马车都要到卫国公府了,娘子竟然才看见。” 在她继续迟疑的目光中,他双唇撇得更厉害,天然一点委屈:“我天生就比旁人怕疼许多,只有裹成这样,我才不那么难受。” 想到先前在校场上他疼得呼天抢地,之前每每受伤似乎也大致如此,沈琬眼底的迟疑散去,点了点头:“也好,这样就不易磕碰,也不会轻易沾水。” 陆辞脸色僵了僵,就这样吗? 哼,韩骁坠马的时候,她神色语气里的关切真挚难掩,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一句简单陈词了? ……还是他伤得太轻了? 他只好再接再励怅然一叹:“只是生活行事,怕有诸多不便了。” “院中琐事,自有婢仆;研墨读书,赴宴交游,有青云时时相伴;至于日常之间,我也多替官人留心照应着,官人且忍耐几日。” 如果是今日之前,她这样柔声宽慰他许多,他不知该要多高兴,可是他方才在校场上见识过她对旁人真切的关心是何模样,这会儿那些温柔清浅地敲在他心头的字句,也变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太有条理,而关心是会生乱的。 可见一个人的关心,有时候情真意切自然流露,有时候则是妥帖周到的礼数。 陆辞瓮瓮地“嗯”了一声,罢了,她都说了会替他留心照应,至少不是在跟他说和离或者解除婚约之类的话。 马车顺着长街走了一路,拐进卫国公府的正门,再进到二门,才停下来,沈琬跟在陆辞后面掀帘而出,才发觉陆辞已经立在马车下,正垂眸抬手等着她。 他手上的绷带缠得又密又厚,看起来确实不舒服。 难怪这会儿他身上意气风发的锐气被收敛,周身笼罩起隐约黯淡的失落。 她停顿了一下,一只素手柔荑轻轻搭上少年劲瘦有力的手臂,踩着脚蹬缓步下了马车。 同从宴会上回来的卫国公夫妇比他们到得更早,垂花门下,陆怀忧负手立在那儿,陆夫人站在旁边有些距离的位置,悄悄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看来是特地等在这儿,有话要交待。 沈琬恭顺地敛下眸子,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轻点在砖缝里的黄木拐杖一端,木杖被扶正,在砖面上不紧不慢叩出一声脆响。 这是独属于卫国公的不怒自威。 她心口下意识一紧。 “今日御宴上,你未免也太出风头了。” 这么劈头盖脸的一句话,是冲着陆辞说的,沈琬在心底暗叫了一声不好,耳畔已经听到他的冷笑:“这也看不惯?那你让我学什么骑射,参加什么科考?” 陆怀忧也眼神冷冷睨向自己儿子:“朝堂局势复杂诡谲,竖子无知,轻狂张扬,等你来日粉身碎骨时候,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 陆辞真是觉得好笑,这段时间他都没招惹过他,但这老匹夫每一次都有能把他气笑的能耐:“论中庸之道,明哲保身,谁能比得上堂堂卫国公?尸位素餐数十年,还能步步高升稳稳坐上一品国公的位置,确实令人佩服。” “……可惜我学不来。” 这父子两一碰面,一个冷眼,一个冷笑,沈琬都不自觉冒了冷汗,心中酝酿又该如何周旋。 不料,一道冷肃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 话还是朝着陆辞说的:“你与韩公子御前射柳,以至韩公子受伤,这是文武百官和街前百姓都看在眼里的,明日你就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探望,以示诚意。” 这下好了,陆辞的炮仗一下被点燃。 “他自己技不如人还要我去登门探望?今日要不是我,你以为他只会受这么点伤?我将他从马蹄下救出来,我还受伤了呢,该备上厚礼登门感恩戴德的人是他才对吧?别拿你官场上左右逢迎那些伎俩往我身上套!” 噼哩哗啦,火光四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