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高踞供台之上,香火缭绕。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几位长辈分列两侧,周伟康站在一旁,一脸的幽怨弃夫样。 阿香注意到他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份泛黄的婚书。 三叔公开门见山:“巧音,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给族里一个交代。你和阿康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谭巧音神情淡然:“我说过,我不嫁。” “由不得你说不!”三叔公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哐当响。 周伟康上前把婚书呈上去,三叔公指着纸页厉声道:“这是你们的婚书,八字是皇上御赐的冰人作配,还有官媒印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你一个女子说三道四!” “巧妹,听长辈的话吧。”周伟康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故作温柔:“东西都备好了,今日就拜堂,以后我好好待你。”说着便伸手要拉她。 阿香太阳穴突突直跳,闪身挡在谭巧音身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晚意怎么还不来。 “住手。” 一道清亮女声从祠堂门口传来,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满室喧闹。 林晚意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女子。她们清一色素色衫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却坚定——都是金兰堂的自梳女,有的阿香见过,有的面生,眼里都是同一种神色:不惹事,也绝不怕事。 三叔公脸一沉,厉声骂道:“你们这群刁妇!这是我周家祠堂,轮不到外人撒野!” 自梳女们沉默着走进来,一个接一个,如沉静的河流般围着正堂站了一圈,目光平静地望向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 “三叔公。”谭巧音的声音洪亮平稳,字字清晰:“如今是民国了,孙先生领导的天下,您还活在前清吗?” “您要是念着旧规矩,索性把辫子续上,也省得在这里拿祖宗压人。” 三叔公气得胡子发抖,拐杖把地面砸得咚咚响。 谭巧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们有族规,我们金兰之誓就不是规矩?你祖宗再大,大得过观音娘娘吗?” “我谭巧音,在观音像前立过誓,这辈子不嫁任何男人。什么御赐冰人、官印婚书,通通不作数。在我这里,唯一作数的婚书,只能是金兰契。” 说到“金兰契”三个字时,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阿香身上。 金兰契——两位立誓不嫁男子的女人缔结的婚姻契约,彼此扶持,共度一生。 阿香看着那立如松柏的女人,她的眼波在香火烟气里流转,把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用这三个字说了。 这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的名分。 金兰姐妹们齐齐拍手叫好,声浪盖过了堂上的怒斥:“凭什么逼人嫁人!”“老封建再逼人,小心我们去报官!” 混乱里,谭巧音往后退了半步,从容拢了拢鬓边碎发,手腕一转,银镯子轻轻滑回原位。 犹如一阵清风,从祠堂沉重腐朽的气息里穿堂而过,把所有陈规陋习通通甩在了身后。 林晚意和阿香对视一眼。 阿香松了口气,笑了:“收工吧,人家哪用得着我们出头。” 林晚意嘴角也弯了弯:“差点忘了,她可是骂遍一条街都不落下风的八姑。” 阿香接道:“伶牙俐齿,铁齿铜牙,要不是姓谭,都要以为是陈梦吉的后人了。” 两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谭巧音站在金兰姐妹中间,从容招呼大家入席。方才几个族老气得拂袖而去,空出一桌席面,正好留给姐妹们吃饭看戏。 台上正唱着《凤阁恩仇未了情》,弦乐声裹着戏文,热热闹闹飘满整个祠堂。 没人注意到,廊柱后面,周伟康看着这一幕,慢慢攥紧了手心的小纸包,眼底阴鸷得吓人。 他转身冲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招招手,塞了几颗糖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孩子点点头,蹦蹦跳跳朝金兰席跑去。 阿香正看得入戏,衣袖被轻轻扯了扯。小孩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姐姐,姨婆找你。” 阿香看了眼身边的谭巧音,女人点点头:“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她走到主桌,姨婆正专注地看着台上大戏,听见声音才回过头:“阿香呀,怎么了?” 阿香愣了愣,随即笑着上前:“我来再给您道声贺,祝您福寿绵长。” 陪着姨婆聊了会儿戏文、问了问大学功课,她才抽身往回走。 回到席上,座位空着。 阿香心里咯噔一下:“谭巧音呢?” 林晚意端着茶杯,抬头看她:“你回来了?怎么一个人?不是你让小孩来说,你在厕所不舒服,叫巧音过去照看吗?” “不是我!”阿香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指尖发凉:“一个小孩说姨婆找我……糟了,调虎离山!是周伟康!” 林晚意脸色骤变,转身对席上姐妹们低声吩咐了几句。自梳女们纷纷放下碗筷,悄无声息散入祠堂各个角落。 阿香拔腿就往祠堂深处跑,青石板路被踩得咚咚响。她明明答应过寸步不离,居然就这么被几句话骗开了,自责和恐慌攥得她心口发疼。 “谭巧音!”她推开正堂沉重的木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回声空荡荡地荡开。 她沿着走廊一扇扇门推开,每一扇门后都是黑暗与寂静。脚步越来越快,额角豆大的汗珠滑进衣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谭巧音,你在哪?” 走廊尽头是间废弃柴房,祠堂翻修后便少有人来,平时用来堆些破旧家什。 阿香跑到门口,气喘吁吁,刚伸手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带着哭腔。 她心猛地一沉,凑着门缝往里看。 谭巧音靠在一堆旧蒲团上,旗袍领口扯开了一颗盘扣,额角全是汗,嘴唇被咬得发白。 周伟康背对着门,正弯腰解她拖去浸猪笼 阿香蹲在她面前,看着谭巧音咬着下唇隐忍的样子,心里又痛又恨。恨周伟康阴损,更恨自己晚来一步。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谭巧音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妈妈,我帮你。” 谭巧音抬眼看她,桃花眼里蒙着厚厚的水雾,眼角红得快要滴血。她伸手捧住阿香的脸,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不行……这里是祠堂,外面……人多。” 话没说完,药效烧得她腰肢轻轻扭了一下,身体里像揣了团火,烧得骨头都软了。 阿香把人转过来,让她背靠着自己怀里,从身后轻轻圈住腰。嘴唇贴着她汗湿的耳廓,指尖顺着旗袍开衩慢慢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