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倚墙而立,真菌在墙上无声蠕动,它们对他表示敬畏,有些已经开始奉他父神,一如那些放弃始源投向他的野兽人。在场诸人都环绕着祭司站立,仿佛听从先知讲道。
他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不朽存在,像是他和伊斯克里格,都是在永无止境的回望、梦呓和沉沦中挣扎的疯子。当年那位绝望的神选者坎沃也是如此。此人在熔炉之主的意志下经历了至少千余年,结果也不过是在索莱尔的逝去中越陷越深,早在事实上的死亡以前,坎沃的自我本身就已和死亡无异。
残忆、历史、往昔之梦,它们既可以是挽回自我的救赎,也可以是找到秘密的线索,然而对绝大多数接触残忆的不朽之人,它们只是无法走出过去之人的囚笼,是世界为他们精心构建的心灵迷宫。
他无法不承认,伊翠丝的残忆和他儿时在沙滩上堆起的沙堡很像,都是孩童的迷梦。深夜的海滩空空荡荡,潮汐在砂砾上起伏,漫过脚踝,像夜风一样寒凉。那座城市是他的伊翠丝,伊翠丝也是戴安娜的那座城市,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它们都已经逝去无踪了。
确实,那座城市仍在他的世界中无言矗立,供戴安娜在他儿时的幻梦中漫步,她的记忆也让他弥补过去的遗憾,在伊翠丝陪她一起经历了数不清的轮回。当然,归根结底,这也是他们成为伊斯克里格的证据。
空御的地下水潺潺流淌,似乎要抛弃他们这些沉溺过去的人独自前行。他看着经梅莉之手诞生的精类挤挤挨挨,随着水流飘离视野,就像它们已经步入下一个房间,而他会像留在残忆中的戴安娜和伯纳黛特一样,立即停止说话,陷入沉寂中。
祭司说他们拒绝让时间向前,说他们灵魂的时间已经永远停滞在失落的过往。伊斯克里格对他女儿病态的执着,和他对往事病态的渴望无异,都是想让生命的长河倒流。他说塞萨尔想让爱人变回孩子,伊斯克里格想把孩子塞回她妻子腹中,都是他们各自深陷疯狂的证明。
比起他们这些不朽存在,自我诅咒的祭司塞里纳倒更像是人们想象中的不朽存在。他的生命在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动,他们倒像是沉溺过去的孩童。
虽说只过去了十多年,但塞萨尔自己都说不清,他到底有多少年为残忆和幻梦着迷,主观时间可能已经有数千年,甚至已经有数万年。他等待旧时的回应,打扫旧时的住所,一次次经历他早已熟知的故事,即使那些时间早已过去,甚至本不存在,但他们还是为此类疯狂的重复着迷不已。
至于伊斯克里格,显然已如塞里纳所说,他已经在残忆和幻梦中经历了永恒。他在现世破碎的记忆和感知,就是他已经在幻梦中经历过永恒的证明。
无边的长梦。
当伊斯克里格沉默不语,祭司塞里纳就转头看向玫莉娜。“你的父亲比伊斯克里格更疯狂一些,疯狂之处在于,他已经学会了编织本不存在的往事。往后若你长大,此刻的形象已经不复存在,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梦到了你的父亲每一刻都在陪你度过的童年。”
“不,”玫莉娜摇头说,“我不会接受这种。。。。。。”
祭司的双眼透过树冠面具凝视玫莉娜,仿佛人们每一句自认真实的话语背后,都有无数个谎言的碎片。
“年轻的祭司,你此刻的执着,何尝不是对你往日的弥补?你将要经历的痛苦,又怎会比过去完美的幻想更让人沉醉?你说你今生今世都要看着他,但他每一刻都在沉溺往日,失去现今。所以,你看着吧,看着他心碎,看着他下坠,看着他知晓自己每一刻都在失去更多。到了终末的一刻,他将会投入深渊,在此之前,他会来到你身边,对你说,他无法承诺自己会怎样,但你一定要握住他留给你的一切,然后承诺你会留在世间,承诺你不会死去。”
玫莉娜也瞪大眼睛看着祭司,看起来是在竭力寻找反驳的话语。
“你说话比一千多年以前更让人痛苦了,塞里纳。”伊斯克里格说。
“而你更病入膏肓了,伊斯克里格。”祭司无差别地刺伤在场所有人,“你还在残忆里建设你毁灭的王都,可你的记忆正化作风沙,你的鲜血正在干涸,你的灵魂也生满了溃烂的红疮。你害死了数不清试图爱你的人,而你始终无能力,因为你自己血肉灵魂也在一块块剥落。你发了疯,想抓住点什么东西,结果每一个人都在离你而去。”
“我确实记不清很多东西了。”伊斯克里格说,“但我记得我爱那些人,那些人也都在我怀抱中燃烧。”
塞里纳眼眸中毫无波澜。“这世上每一个生灵都在流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里痛哭流涕,过的暗无天日。你以为你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中心,以为他们的燃烧只是为你而燃烧。”
祭司凝视伊斯克里格,然后看向塞萨尔,再看向玫莉娜。“但他们是在为自己燃烧,”他看着所有人说,“你们只是一根干枯的木柴,恰好点燃了那缕将熄未熄的火苗。他们在你的生命中,连一个名字都不曾留下,你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未必我们所有人都走到了伊斯克里格的地步。”塞萨尔说。
“当真如此吗,异乡人?”塞里纳说,“你过去的妻子已经死了,所以你和她不在现实相见。你在残忆里找到她过去的幻影,让她来演绎你的妻子。你让幻影穿上你妻子的衣服,说你妻子的台词,最后索性把她变成你新的妻子。”
“戴安娜也是这梦的一部分。”塞萨尔说。
“不,她是她的影子,正如你也给了她你的影子,放在你的剧场中。”祭司说,看起来他已经从梅莉口中得知了许多事情,“你和你的妻子在她的剧场里造梦,和那个演你妻子的影子演绎根本不曾存在过的故事。你们知道,这个剧本不可能有好的结局,所以你们的时间永远停在离开伊翠丝的那年。然后,你们就会从头开始,数千次,数万次,甚至亿万次。”
“也许这世上的不朽存在大抵如此。”塞萨尔说。
“你说的不错,”塞里纳道,“因为残忆终究是残忆,会陷入历史的洪流,将一切虚假的剧场冲垮碾碎。影子也终究是影子,演不好你们想要的那个永远都不会离开的幻影。你们只是在用往日的幻影去填补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别说填不满了,根本填不进去任何东西。前一位熔炉之主的神选者,他悲惨的结局,就是所以你们这种不朽存在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