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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世界表皮化作尘埃,在她身后消逝。道道锁链从她发肤中拖曳而出,分叉为成百上千。古老之物的骸骨扭曲折叠,构成了锁链的不规则链节,千百种色泽位列其中,惨白的骸骨印着城市砖瓦的斑驳纹理,漆黑的骸骨浸透了泥泞,猩红的骸骨倒映着古老战争的伤痕,如她所见,一切历史都印在死亡中。
她不留生者,但她也不弃死者。骸骨锁链昭示了众生和世界的亲缘,也印证了万物共有的血脉相连。早已灭亡的生灵颅骨紧挨在一起,毛发缠结,各具形状的脊椎彼此嵌合,在风雨中咔咔作响。颅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又被凝视,在昔日交战的族群面前,这眼窝中总会渗出憎恨。
当然了,在阿婕赫看来,憎恨不过是战争和冲突的延展,用来遮蔽这世界整体的疯狂。众生永远都在争斗,也因此永远沉溺在憎恨当中。
如此飘荡散开的锁链绵延数里,在这枯萎的世界表皮刻下划痕。她其实不曾放缓步伐,只是她在有序地破碎世界而已,她的脚步之稳健就像烈日爬升,像她身后吞没世界的黑暗虚空。寂静固然是生者的敌人,却是死者的归宿,她拖着的绝非垃圾残骸,而是这世上所有古老种族的历史和烙印。
骸骨的咔咔作响是死者的呢喃,能让她保持理智,让她铭记审判的重任,其中唯有必然,或者说一切都是必然。她被囚禁一千年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和憎恨之主经历的洪流相比,不过是短短一瞬。
野兽神从时间之初就在世上徘徊,吞噬古老种族最后的死者。那些烙印就像现在这样飘在它身后,传达出生存之苦和灭亡之恨。它尝过被真龙放逐的原始生灵,尝过被受宠者屠杀的无用种族,尝过一切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了灭亡的族类。
这些记忆正是它们疯狂的歌谣,在它的生命中不断回响。
憎恨来自战争,来自生存之苦,来自灭亡之痛。这个世界遍布疯狂的憎恨,充满无助的渴求,千万种欲望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无数族类直到灭亡也没能找到一条出路。这正是神理的起源,憎恨之主的意志背后,是对这世上一切灭亡族类的洞察。
她是被这种领悟占据了?还是说,她本就是从这种领悟中诞生的?
阿婕赫继续往南行走,以不朽存在的步伐来看,她走得十足缓慢,但以世界破灭的步伐来看,她可谓是异常迅速了。她身后的世界就像篝火余烬,褪去了色彩,灰蒙蒙的一片。古往今来所有残忆都从灰烬中升起,奔赴辽远的战场,当残忆消耗殆尽,这片世界就会在虚空之风中破碎,化作黑暗幕布。
她将这些族群的骸骨嵌入锁链,就像古老的憎恨之主一样,聆听着它们混乱的歌谣,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乱葬岗,每一片土地都是张着大口的墓冢,骸骨大张着嘴嚎叫,残忆环绕着它们诞生,正是这世界诉说着它们的生与死。
如今阿婕赫知道,世界不过是深渊中一座座苍白的孤岛,时间既唤醒了众生,也带来了秽恶。最初的生灵,思想皆是痴愚蒙昧,活在幽暗中,无知就是它们与生俱来的界限,一旦超越了无知的界限,生命就开始走向秽恶。
始源在幽暗中点燃第一缕光,众生得以在流逝的时间中经历原始的生命。真龙却遁入其中,点燃烈火,彻底驱走了黑暗和无知。可与此同时,真龙也带来了野火般燃烧的智识。阿纳力克化作众生是为经历众生有限的生命,得到智识的众生却开始朝着永恒的神代觉醒,凭着自己不断膨胀的意志勾连深渊,带来诅咒。
在阿婕赫看来,无知的界限才是诅咒的界限。
憎恨之主为何会在现实徘徊,她已经完全明了,可她又为何要接受这种使命?她觉得这关乎到意识的觉醒,意识觉醒的第一个话语不是爱也不是欲望,而是公正。这个词是战争和冲突的起源,是暴力的象征,要用愤怒和憎恨喂养。它赋予她意志,让她的灵魂拥有力量去破碎这个世界以及它所带来的一切残酷命运。
公正从时间之初的黑色土壤中迸发,用以联结众生的意志,用以建构千万个族群,用以平等地体验生命,用以编织众生的起源,并完成最终的归途。倘若时间的流逝在这公正中起始和终结,那么所有灵魂都会完美得归于始源,化作一体。但智识使得众生超越了无知的界限,踏碎了公正的至理,所有罪孽都从这条根系中扭曲伸展,让众生在眩目的智识中迷失了灵魂。
狼群追随着憎恨之主,盘踞在这棵大树的根基处,最终被遗忘,被碾碎。它们徘徊于世界最深层,就像受缚于根须和黑土之中,它们见证了灵魂的腐化,见证了意义的丧失,当然也见证了诅咒的起源和众生的堕落。
深渊之神就是这树冠结出的果实。
阿婕赫迈过一片灰烬,当年未曾缔结契约的法兰骑士从墓冢中升起,朝着老米拉瓦下跪哭泣。老皇帝和老骑士的对视,恰似颅骨空洞的眼窝凝视彼此。
“好吧,终结正在来临,”她说,“是永恒的终结,亲爱的骑士们。不会再有新的孩子受苦,不会再有心怀希望的战士倒在尸堆中,不会再有灵魂堕入疯狂,不会在有人逾越界限,成为不朽,把掠夺来光明和温暖都囤积在自己体内,却留给其他生灵痛苦和诅咒。当然了。。。。。。”
衰朽的智者残骸趴在米拉瓦肩上,看着就像龙躯上的一具干尸。“为这罪孽忏悔吧,米拉瓦。”他低语说,“为我和你还有所有不朽存在犯下的罪孽。”
“我会这些烧尽的,憎恨之主。”老米拉瓦说,“把我们掠夺来的一切都烧尽。”
“我已经堕落了无数岁月!”干尸高声嘶喊,“直到现在,我的另一半灵魂还在南方的雪原上狂笑!”
“塞萨尔已经抵达裂隙了。”老米拉瓦说,“到了现在,他想如何寻回她,又想如何面对他?”
“索莱尔和我拥有同样的领悟。”阿婕赫看向衰朽的智者残骸,“而他就是上一次破灭的你,库纳人。如果他能终结她心中的狂热,那就让他终结吧。这份纠葛超越了时间,从来都不在我们的路途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