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士说:“你是不是很紧张啊,不要紧张,今天爸爸妈妈好好和你聊聊。” 然后,在接下去的一个小时里,沈确在一脸震惊中,她被父母拉回到了高二的一个晚上。 沈确听到父母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他们说了一个埋藏在心里十一年的秘密。 沈确的出柜·下 这件事情,是沈爸爸开口先说的。 高二那年,周女士给沈确配置了一台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他们知道沈确肯定会用笔记电脑上网、打游戏,可能40用在学习上就不错了,但沈确成绩好,那段时间还开始喜欢编程,沈父作为工程师,大手一挥,就向周女士申请,给沈确升级了个人装备。 这可把沈确开心坏了,每天抱着笔记本电脑进进出出,不亦乐乎。 直到有一天,沈爸爸的电脑坏了,他着急要查看一个cad图纸,就理所应当的去用了沈确的电脑。 那天,她爸爸说,自己的世界的《我被她先婚后爱强取豪夺》。 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她的第一感觉是,文笔幼稚、结构松散、人物行为丝毫没有逻辑,即使在一个架空世界里,这也是不合格的作品。 但是沈爸爸很着急的问周女士,怎么样怎么样? 周女士冷静了一会儿说,“写的不怎么样。” 沈爸爸着急了,“这是发挥你语文老师特长的时候吗,我们女儿,我们女儿,可能是是……那个!!!” 周女士沉思了一下,说,“先不着急下定论,打开浏览器,看看她平时在干嘛。” 沈爸爸得到圣旨,他早就想看了,浏览器是一个人的底裤,能看到那个人的所有秘密,他觉得这是沈确隐私,不是周女士开口放行,他都不敢打开。 然后两个人在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沉默了。 他们的女儿,可可爱爱水水灵灵,在他们眼里阳光、幽默、古灵精怪的女儿,是个拉拉。 浏览器大量充斥着各种拉拉论坛、小组、百合小说链接的记录。他们都不敢打开发帖记录,怕自己承受不住,看到女儿在线征友什么的。 沈确听到这里已经彻底的崩了,她很窘迫,却不是父母看了她的历史记录那种窘迫,而是生为拉拉,她无法发脾气的窘迫。 其实沈确应该感到生气的,父母看自己的历史记录,和有些父母偷看日记,其实没有差别。 但是沈确觉得自己是弯的,作为东亚女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觉得自己莫名“理亏”了一截。她没办法当场问父母或者发脾气说,质问你们为什么要看我的历史记录。 沈确只是沉默的听着。 周女士继续说,那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静默着,谁都没说应该怎么办,是什么想法。沈爸爸想,一会儿如果周女士要揍沈确,他还是得拦着。 然后沈确就回来了,进门就是没心没肺的抱怨今天很累,白天跑了800米,晚上补课做卷子,好饿好饿晚上吃什么,爸爸妈妈你们今天好精神哦! 她爸爸说,这么多年了,他都能记得沈确当时回来的样子,他当时心里想:精神个头! 沈爸爸在等着周女士的动作,然后准备跟随或者拦截。他没想到,他的妻子什么都没做,只说妈妈今天有点累,家里没做饭,然后带着他和沈确出门吃了个饭。 他们第二天就各自请假,去找了一个心理医生。 在咨询的时候,周女士才绷不住,在那个心理医生的诊室里,一边强装镇定一边叙述发生的事情,然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混合着伤心、难过、生气、自责,还有点儿责怪沈爸爸基因的那种哭,很复杂,很多维。 沈确听到这里,也开始流泪了。她完全没想到她的父母会为了她,主动去找一个心理医生。 而她的妈妈,就像很多善良、温暖的东亚母亲一样,在得知自己的女儿是拉拉的那个瞬间,首先她们,会自责。 沈确很难过,她哭着开口说:“爸爸妈妈……” 她发觉自己语不成句,无法表达自己的愧疚。 沈爸爸从置物篮里拿出了一包纸巾,从桌子的那一边,滑了过来给沈确。 周女士停下来等沈确擤鼻涕,直到沈确示意说:“妈妈,那后来呢?” 于是,周女士这才继续。 心理医生的很多话,多少安抚了这对夫妻。他们至少知道这肯定不是心理疾病,也知道强行干预没有任何好下场,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更多的应该是安静的观察。心理医生还给了他们一些资料,他们可以看看,再做决定。没有一味的支持,也没有要求他们一定要接受。 心理医生最后问他们,“孩子还是这个孩子,不会因为她是同性恋,就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还是幽默、可爱、古灵精怪的孩子,是不是?” 于是,她的爸爸妈妈开始了长达十年的观察。 开头几年,据沈爸爸和周女士说,他们是忌讳谈论这个话题的,他们都很默契的假装没有撞破这件事情,没有去过心理诊所。 但是两个人都发现对方会偷偷的查看一些文献资料,甚至上网观察沈确的这个群体。 沈确上大学时候,每次说和同学出去玩,两个人都要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意思,“别是和‘女朋友’出去玩吧。” 直到有一次,沈爸爸和周女士在一个餐厅撞到沈确和一个女生在吃饭,沈确嘻嘻哈哈笑的很大声,他们躲起来观察了很久,得出了结论,这个女生喜欢沈确,但是沈确是个不开窍的。 这对夫妻从这个时候,才开始经常在背后蛐蛐沈确。 今天分析沈确和陈婉高中有没有早恋过,明天讨论说谁谁家的小孩好像也有这个倾向,后天讲沈确算不算天菜攻。 沈爸爸说,那肯定是的,沈确这么高。 周女士说,不一定的,沈确一点儿都不撩,没人喜欢搞笑女。 他们也在进化,在沈确不知道的时间线里。 沈确听完这一切,发觉自己眼泪一直在不受控制的淌下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发抖。 她说出了今晚根本没有打算说的一句话。 “爸爸妈妈,对不起。” 她想好了被父母不理解,被父母怒不可遏,或者他们干脆直接关上耳朵假装无事发生似的忽略。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的父母为了她,在看不见的地方,努力理解、努力兼容,他们这十年经历的这一切,丝毫不比沈确经历的少。 他们有无数次可以质问沈确、捅破窗户纸的机会,但是他们没有选择这么做。他们很听那个心理医生的话。 他们给了沈确空间和时间,选择给时间一点时间。 沈确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取向而觉得抱歉,她只是觉得如果不是她,她的父母也不用经历这样的“十年浩劫”。 她总觉得,父母应该理解、应该包容、应该支持。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应当? 父母的每一次理解、每一次包容、每一次在背后偷偷学习,都是爱的结果,不是义务的履行。 这时,周女士越过餐桌,给沈确递过来了废纸篓,让沈确把一堆用过的纸巾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