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董蕙并不计较许明昱的无视,坐回沙发,双手交叠置于腿上,道:“我是来拿画的。” 许明昱再次重复:“跟我回家。” 董蕙道:“美院艺术展上那副特邀展品,你父亲说还没来得及展出就被你私自换下了。” 睫毛上积蓄的雨水终于不堪重负地滑落进眼睛,刺得眼球一阵生疼,许明昱强忍着没抬手去擦,好似仅凭这一个动作,身上那层摇摇欲坠的盔甲便会因此轻易破裂。 他憋得眼眶通红,抓住余白的手腕,用力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让你跟我回家!” 董蕙起身,踱步至办公桌后,那里放着一个被白布包裹的长方形,董蕙指尖轻挑,白布滑落,里面的东西就这样赤裸裸摊开眼前。 董蕙用那张手帕擦了擦手指沾染的灰尘,慢条斯理道:“它虽然是你的作品,但也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收藏,小昱,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在别人那里借的东西,用完了就得物归原主。” 许明昱牙关咬得死紧,他已经不敢再去看余白的表情,只能侧头死死瞪着董蕙。 这个女人和许云栋一样又不一样,许云栋是有情绪的,会不满,会训斥,董蕙没有,许明昱见过她将离婚协议摆在许云栋面前的样子,也是这样平稳的语调,让人毛骨悚然。 许明昱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将余白拽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画廊。 许明昱把车开得飞快,谁也没有出声,只能听见雨滴砸在车顶的声音,车内气氛凝滞。 坐电梯上楼,快要进门前余白脚步猛地停住,许明昱回头,见余白眉头紧蹙,终于开口说了合作愉快 暴雨持续了一整晚,余白坐在床边,扭头看向玻璃上歪歪扭扭的水痕,他一只手还被许明昱攥着不肯松开。 其实这样的姿势让余白的腰和脖子隐隐作痛,他却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 许明昱侧身躺在床上,余白看窗外,他就不错眼地盯着余白,两人比着赛地沉默。 窗户没关,一阵风撩起窗帘,雨水飘进屋里打湿地板,余白站了起来。 仅仅这样一个动作,便引起许明昱极大的不安,他握着余白的手猛地收紧,撑起半边身子盯着他。 余白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关窗户。” 闻言,许明昱力道收敛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开他,余白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风不断扬起窗帘又落下,布料击打玻璃,簌簌作响,半边都探出了窗框,像只遭线捆缚的风筝,始终不得真正乘风而去。 “不困吗?”余白用仅剩的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摸了摸许明昱的脑袋,还好头发完全干了。 许明昱摇头:“你也没睡。” 余白又替他将被角捻实:“我没换衣服。” 许明昱视线挪向两人相扣的手,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如同在经历什么重大决策。 余白轻声哄道:“就一会儿,好不好?” 十指分离,目光仍旧仿佛一条扎根血肉的钢筋,每次扯动都引起体内山呼海啸般的疼痛,余白背过身去,藏起脸上快要抑制不住的悲意。 衣裳剥落,左腿被一片温热覆盖,低头见许明昱正伸长了胳膊去摸那伤疤。 “疼吗?” 余白套上睡衣:“不疼了。” 其实是疼的,伤筋动骨一百天,然而那时的余白并没有这个条件,以至于落下了点后遗症,特别是今晚这样的阴雨天,骨头缝里隐隐传来的酸胀感能折磨得他一整晚都睡不安稳。 许明昱掀开被子,胳膊肘撑着床沿,脸颊贴在他裸露的膝盖上,半晌侧头轻轻吻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才没能去读大学吗?”许明昱问。 余白转身躺上床,将被子盖回许明昱身上,点头道:“嗯,当时在医院躺了几天,出院的时候走路还不利索,没赚够学费。” 他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却听得许明昱五脏六腑一阵抽痛。 许明昱半边脸都埋在被子里,身体拼命往余白怀里钻,像个急于将自己重新溶进羊水里的婴儿。 “为什么不跟我要?” 余白笑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来的钱?” 许明昱抵着余白的胸口,听着他鲜活心跳,低声道:“他们说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