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连太阳也不见了。 荒落感知有一片阴影卷来,同时窸窣声响,好像什么人拨开了枝叶,轻手轻脚地爬上来,悬在自己身上。 凝视而来的目光很灼人。 荒落微蹙起眉,还不睁眼。 那人伸来一指,轻轻揉开荒落眉间皱痕。 荒落浅声叹息道:&ldo;放肆。&rdo; &ldo;……嗯。&rdo; 荒落终于乐意睁眼睛了,只是大概心理建设做得还不够充沛,乍见一张远山含黛、清隽绝尘的脸,愣是连呼吸也停了一瞬。 &ldo;长黎?&rdo; 长黎颔首,&ldo;嗯。&rdo; 他似乎担心荒落看不清自己,趁机挨得好近。 荒落不知怎的,难得局促,眼睛胡乱飘荡,实在没地方好看,最后只能跟长黎对视。半晌,荒落探手过去,挺犹豫不定。 长黎化成人形,新脑子格外灵光,知道荒落想干什么,就贴心地把脸送进他手里。 荒落于是从善如流,不轻不重地捏起长黎面颊,逐一品鉴。 肤若凝脂,面若莹玉,手感也格外透凉。 荒落问:&ldo;水里很冷吗?&rdo; 长黎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 荒落挑眉笑问:&ldo;不会说话?&rdo; 长黎摇头,他长发垂落,盖在荒落的肩头。 荒落撩起一缕,卷于指尖,&ldo;长得真好看。&rdo;他浅灰的瞳色流光溢彩,饶有兴致道:&ldo;说句话来听。&rdo; &ldo;说什么?&rdo;长黎声音很沉,还像闷在水里。 荒落想了想,说:&ldo;说我名字。&rdo; 长黎先学会了灵物间的得体,他说:&ldo;先圣……&rdo; 荒落瞥他一眼,&ldo;我说名字。&rdo; &ldo;荒落。&rdo; 长黎的呼吸含混着湖底的抄起,他叫出荒落的名字,水雾弥散,全撒在荒落的脖颈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荒落浑不在意,他捧起长黎的脸,笑着说:&ldo;可算养大了。&rdo; 长黎学不会用两条腿走路,还是用他以前那套,怨魂似的飘在荒落身边。荒落偶尔嫌烦,打发长黎去找吃食,然后自己偷偷跑,不出两天就被会长黎找到,又鬼似的缠上来。 荒落不甚费解,&ldo;你怎么找到我的?&rdo; 长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荒落能被他气笑,&ldo;山野精怪的鼻子都没你灵。&rdo; 长黎就乖乖站在一旁任由荒落说,他心里清楚,荒落如果真想躲,任凭自己闹翻天了都找不到人。 荒落说到最后,叹一声气,目光又落到长黎脸上。他想了很多事,比如长黎魂化于污浊之地,未被阴恶的邪念裹挟,强大的自我意识带他逃出生天,又经历魂散与涅槃,九幽万鬼最后以另一种形式降于世间,这是新的意义。 荒落觉得长黎那双静如湖泊的眼睛装着万象山河中最纯粹的自由,他该去更广阔的世界修行悟道,这对他自身有好处。 可长黎哪儿都不去,他就在荒落身边,三步以外都嫌远。 &ldo;荒落,你在想什么?&rdo;长黎说话还不是很利索,所以一字一顿,听上去格外诚挚。 荒落推他一下,&ldo;说归说,别挨那么近。&rdo; 长黎不肯。 荒落发现这人力气是真大。 并且轴,一根筋,长黎不依不饶:&ldo;想什么?&rdo; &ldo;想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扔进哪个火坑里去体验几年人间疾苦。&rdo; 长黎听闻此言,瞳底清冷的潮湿与不远处湖水泛起的涟漪交相辉映,那股可怜劲儿说来就来,&ldo;你要赶我走?&rdo; 惹美人垂泪,铁石心肠者合该天打雷劈,荒落最怕他来这一套,心软了,话也软,好声好气跟他说,&ldo;什么叫我赶你走?你长腿了,山高海阔,不只有我身边一亩三分地,你……&rdo; 长黎说:&ldo;不去。&rdo; 荒落话音一哽,半点脾气没有,&ldo;爱去不去。&rdo; 长黎不显山露水,欣喜得十分内敛,他将藏在怀里的果子送到荒落唇下,&ldo;我刚摘的,要尝吗?&rdo; 荒落张开嘴,勾着舌咬来一口,举止自然。 舌尖触到长黎指尖,温热的潮润炙火似的烧遍长黎全身脉络,胸腔内陌生的内脏急速跳动。长黎&ldo;不知轻重。&rdo; 长黎并不知晓亲吻的含义,并且还是他单方面的。 荒落总这样抱起乘黄,挨在嘴边蹭,长黎于是有样学样,却依旧笨拙。 长黎猜想这样的做法可能不合伦理,但他控制不住,因为荒落的双唇好软,软得令他忍不住得寸进尺。于是长黎就不满足于仅贴在一起,他想要更交缠,彼此亲密无间。 理智被从心口腾起的火烧得炽盛,长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荒落睡得很熟,眉眼甚至都不蹙一下。直到那舌试探又大胆地想要撬开他的齿。 意味不明了。 荒落的手指轻轻抽动一下,这是疲惫梦境中的无意识反应。长黎视而不见,他不想停,初尝雨露甘甜,贪婪被滋养膨胀,让长黎把所有自贬菲薄、克制妥帖的体面一脚踢开。他迫不及待,近乎自虐地想看看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后,荒落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一鞭子把他劈碎? 长黎是期待的。 荒落的眼睫颤了一下,他不大舒服。 长黎心口骤然绞痛,眼中惊恐万状。 他想,窗户纸捅破后呢?荒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是亵渎神明,我不配。 长黎不怕湮灭,他怕荒落赶他自己。如果结局如此,长黎就什么都不敢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