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抓的是什么药,凶得很,说我不告诉他,就把我抓进大牢去。” 那学徒很是后怕。 “我便告诉他了,应当不碍事吧?昨日那药究竟是抓给谁的,竟劳县老爷如此大动干戈?” 王大夫一拍大腿,心道不妙。 若只是普通病人,说了就说了;若只是夫人有孕,县老爷有问,理应也无妨。 偏偏他刚听白秋讲了来龙去脉,知晓其中利害。 王大夫焦躁踱步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叫我闺女看着这里,我得去一趟四时铺子。” 县老爷与夫人婚姻尚存,既知道了夫人拿了安胎药,恐能猜出她有了身孕。夫人不想留着孩子,那贵人却要她留,已不知要如何自处,如今再掺和进去一个县老爷,还不知要夫人多受多少苦楚! 他总不能知而不告,眼睁睁放任夫人措手不及。 佝偻着本就不太直的背,王大夫蹑手蹑脚溜到了四时铺子附近,正张望着那贵人在不在,便被人拎着后脖颈的领子,一把揪住了。 扭头一看,正是昨日那个带刀的侍卫。 王大夫的心当即凉了半截。 侍卫并不多问,只把他一路带到了顾清湛面前。 今日一早,顾清湛亲自把岑再华护送到新宅子,安置妥当了,又亲眼看着她把安胎的药喝了下去。 见她不吵不闹,神色平和,似也想好好护住这个孩子,胃口瞧着也还行,才终于松一口气,去了城郊的田地。 一是此行毕竟有勘查农务、治理春旱的使命,农时不可耽误,要尽快摸排。趁此时公文未到,知道他已至安西的官员还不多,此时走访,更能查出东西。 二是也想下到田间亲自问问农人,本县县令可曾催科、有无挪移欺瞒。不单是为民撑腰,私心里也盼多落在陈时瑾头上几桩罪,能走光明正大的路子把他投入牢狱。 谁知走了没几户,亲卫便纵马赶来,把惶恐的王大夫丢在他面前。 顾清湛心一紧:“怎么回事?岑氏的身子有事?” “没有,”亲卫板正答,“属下见王大夫在四时铺子外逗留,形迹可疑,特带来给您审问。” 王大夫早吓得哆嗦,腿一软便跪下了:“草民绝无坏心,只是有要事相禀!” “找我的?”顾清湛一挑眉,“要禀什么?” 王大夫在心里一合计,既已到了眼前地步,禀夫人亦或是禀殿下,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于是干脆认下:“确是找您。今日县老爷的小厮来了草民药铺一趟,逼问了铺里学徒,问出了昨日给夫人拿了什么药——因您交代了不可告诉旁人实情,学徒也不知道药是拿给谁,故而不晓得轻重,被逼问出来……” 顾清湛却已不耐烦再听他解释,面色阴沉下来:“几时的事?” 王大夫小心地答:“就刚刚不久。草民听学徒说了,便立刻来找您了——” 话音未落,便见顾清湛已撂下他在原地,大步朝马匹走去。 利落翻身上马,只冷声留下一句:“你做得很好,赏。” 尾音飘散在风里,马蹄已疾驰而去。 一路上纵已飞快,顾清湛仍觉一阵焦躁。 他从来立志做明君,不屑行因私废公之事。可以为权术之争机关算尽,却不可纵欲妄为,恣睢行事。 为合乎刑律地报复陈时瑾,只能费尽周章地弹劾,白叫他多活了许多天。 不曾想,竟有眈眈豺狼,被警告至此仍不知收敛,上蹿下跳地叫人烦心。 他没事打听岑再华拿了什么药做什么?得知是安胎药后,又会狗急跳墙做出些什么? 顾清湛不敢深想,只觉心头更恨。 恨陈时瑾不知好歹,更恨自己优柔寡断,放任他仍有余力扰人清净,甚或养虎遗患。 终于疾掠至陈府门口,顾清湛勒马后也不叩门,径自一脚踹上去,狠狠将大门踹开。 看门人已吓得两股颤颤,不明白这人缘何接连两日夺门而入,闯一城县令府邸,竟如入无人之境。 却见他随手抓个下人,凶狠问:“陈时瑾呢?” 背后亲卫适时把刀抽出刀鞘,刃上寒光闪烁,把那下人的一腔忠心全堵了回去。 “别杀我!”他连声讨饶,“老爷方才刚出门,才走了没一刻钟——” “往哪里去了?”顾清湛厉声又问。 “小人依稀听见,是要去城西的哪个地方,再多便没听清了……” 四时铺子在东大街上,恒德药铺在城北……陈时瑾却偏偏去了城西。 他安置岑再华的宅子,分明就在城西。 早上才刚把人送过去,这姓陈的便知该往哪找,果真如蝇蛇蛆虫,不知在角落里阴暗窥探了多久! 顾清湛眸光一闪,转身便走。纵马时更心急如焚,恨不得这马能变成飞雁,一驮上他,立刻长出对翅膀来。 马蹄拐过街角,宅子的大门甫一入眼,便看见门口停了辆黑顶马车,从中正走出个穿瓷白长袍的男子,身形熟悉。 顾清湛怒从心生:阴魂不散,偷偷打听,趁他不备来扰她便罢了,还恰在自己为下田方便、穿了身青灰衣裳的时候,招摇着穿一身瓷白而来。 瞧他整齐发冠、虽仍略显红肿却干净白皙的面庞,分明是收拾过的。 第二次了,又在他风尘仆仆时打理得这般爽利! 顾清湛沉着张脸翻身下马,声音丝毫不加遮掩。陈时瑾听见背后动静,警惕回身,正瞧见一只鞋底蹭了许多泥土的黑色长靴,冲着自己心口而来。 力道狠厉而果决,竟踹出战场上杀敌的气势,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承受得住? 登时被踹得闷哼一声,连连倒退几步,还是没能稳住身形,一跤跌坐在地。 心口剧痛难忍,一时疼到窒息,失了五感。待稍缓过些,睁开了眼,骇然瞧见面前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殿下——” 他急忙开口,脑子还未想出该如何脱罪,先讨了饶再说。 顾清湛却连几个字也不让他说完,抬腿又是狠狠一脚,把他刚坐直的身子踹倒在地。 沾着泥的靴子掼在胸口,陈时瑾被牢牢压在地上,挣扎着再爬不起来。 雪白的脖颈与锁骨,瓷白的衣领与盘扣,被碾着用力踩了一遍又一遍。 刺目的白终于被黑泥黄土掩盖,总算瞧上去不那么碍眼。 直至脚下人“哇”地吐出口血来,顾清湛才面带嫌恶地把靴子收了回来。 “你来做什么?”他终于泄够了火气,冷声问。 “接、接我妻子回府,”陈时瑾勉力淬出一口血沫,吐字已破碎得不成句子,“我妻子有孕,应、应带回府上照料。” 顾清湛冷哼:“你妻子?你哪里来的妻子?我让你三日之内交还嫁妆、签好和离书,你全听进狗肚子里去了?” “和离和离,讲究和议相离。” 陈时瑾终于缓过来些,说话变得流畅。 “我与发妻一向感情甚笃,之前不过是一时误会、意气之举。如今又有了孩子,自然更不可能分开。” 顾清湛强行呼出一口气,只觉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便是如他一般见多了小人,也被气得有些胸闷。 “狼心狗肺竟也能说成意气之举,你莫要自欺欺人了,且等着弹劾吧。” “至于分不分开,更由不得你。且不说她并未有孕,便是有了孩子,也与你这个前任丈夫毫无瓜葛。” “怎么没有?”陈时瑾虚弱的脸上却露出些笃定,“她若不是怀了孩子,何故要拿安胎药?若不是还愿同我过日子,何必如此费心保住这个孩子?” 他环视一周,满意瞧见已有些人远远地围了过来,虽不敢靠近,却眼睛直愣愣往这里盯。 众目睽睽之下,顾清湛总不能当街殴打他一个县令,否则动私刑的名头便真要做实了。 趁此机会接回妻子,温言哄好,四殿下若还要罚他,便成了巧立名目、强夺臣妻之人,哪还敢轻易对他下手? 要紧的是,如此扳回一城,就算娶不得元霜,也能叫杨大人重新把他这枚棋子捡起来。 事已至此,四殿下是得罪狠了,然而若因得罪四殿下,而成了五殿下手中一大能臣,未来如何不能飞黄腾达? 见陆续围过来的人群已在交头接耳,陈时瑾愈发安心。 于是声音更大了些:“我知您要夺我妻子,将她囚禁于此。然而光天化日之下,我妻子与我情真意切、不愿和离,您竟要以势强压、毁人家室么?” 顾清湛气得几乎要发笑。 分明是他背信弃义、扬言休妻在先,如今竟成了自己权势欺人、掠夺臣妻! 在他赶来之前,岑再华就是同这样一个毫无底线、颠倒黑白之人交锋么? 怪道气出毛病来! 眼底戾气愈发翻涌,顾清湛终觉气性涵养寸寸崩裂,忧心顾忌荡然无存。 是他不知进退,自取灭亡,怪不得旁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