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理论上讲,牧玉堂对暮隐长老是绝对称不上熟悉的。但是,暮隐长老又和门中其他几位长老有些不同——他算是繁露的半个师尊。 没错,繁露虽然是以他侍者的身份来到万峰宗的,但在入门之后,表现出了颇为不错的修行天赋。繁露自小伴于他身边,他自然是盼着繁露好的,因此在发现繁露仅在他这种不入流的指点下都修炼到筑基后期,还隐有结丹之兆后,他便怂恿着,让繁露去参加了万峰宗的入门之试。 繁露也是十分的争气,不仅成功通过比试,拜入万峰宗门下成为一位外门弟子;还在几个月后结成金丹,以水系单灵根的天资晋升入内门。 依万峰宗的规矩,凡是内门弟子,即便没有被仙尊或长老看中,收为亲传子弟,也会被随机分配给某个仙长,能够称其一声老师。 而繁露,就被记到了暮隐长老名下。 因此牧玉堂时常能从繁露口中听到一些有关暮隐长老的消息。 暮隐长老出身修真世家,自幼就在正统修真门下进行修习。照繁露的说法,就是此人性格与其出身一样传统刻板,像话本里那些形象单薄的正道人士一般,一板一眼,正经严肃。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其座下并无亲传弟子,他对自己所有的几名弟子都一视同仁地“上心”。不仅会亲自考校这些记名弟子的课业,还会给这些弟子们分发任务。 牧玉堂怀疑这次他从玉林秘境回来后繁露不在门内,就是因为被暮隐长老派出去执行任务了。 暮隐行事铁面无私,他明知韩无影乃寂渊的亲传弟子,昨日还是对韩无影使了探魂术。说不定他不满于掌门在寂渊授意下做出的——放走韩无影这个决策,如今便直接找上门来到他这里抓人了。 “可是师娘……”韩无影见牧玉堂神色紧绷面色凝重,不禁开口提醒了一句,“暮隐长老应该并不知道我在您这里。” 牧玉堂与韩无影对视,眨眨眼。 对哦,韩无影是剑尊弟子,平日里都是在九明峰上待着的,谁能想到这家伙如今赖在他栖雪殿里? “可是不管怎么想,暮隐长老会在这时候找上我,都只能是因为你吧。” 牧玉堂摇了摇脑袋,他系好衣服站了起来,给韩无影指了个方向: “你赶紧出去,出门后往那边走,走过一个小池塘就能看到栖雪殿的后门。出去后你也先别回九明峰,你……你就先离宗吧,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先。” 韩无影蹙了下眉,似乎并不赞成牧玉堂的提议,但牧玉堂给的可不是提议——而是命令。 小仙尊抬起自己那只没受伤的手,往这还呆愣在原地的木头胸口上推了一下,急道:“还不快去!” 直到韩无影领命下去,牧玉堂快步出了门,往前殿赶去,他才在半道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又做出了这种关心韩无影的事! 韩无影被暮隐抓走就抓走,关他什么事啊!他给韩无影出主意,结果那家伙临走时还一副皱着眉的样子,分明是不乐意,那他这不就是热脸贴冷屁股吗! 不行,他下次绝对不会再管韩无影死活了! 白若梨花的身影穿过宽敞的走道。越往前走,牧玉堂心中恼火酿得越多,也愈衬得眸光明亮如星火。 立于殿前等候的暮隐,听见他的小纸人很欣喜地跑来同他说——“瑶云仙尊来了”。他抬眸望去,便望见翻飞的衣袂,然后是生动明艳,似芍药赛牡丹的粉面。 “长、长老。” 牧玉堂赶来得急,开口时气息尚未平复,面上也是红扑扑的。 他在看到殿外人影的来自未来之人 暮隐在侧边下首的位置坐下。牧玉堂暗暗地瞥了这人两眼,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又或是不敢坐在主座上,于是他便坐到了左侧与暮隐正相对的座位上。 脑袋里正思绪万千地琢磨着有客人来访,他这个做东的是不是应当泡点茶之类的来招待——可他压根不知道繁露把茶叶收拾到哪里去了啊,对坐的暮隐便先开了口,开门见山道: “我此番忽然到访,实则是因剑尊弟子韩无影之事。” 杂乱思绪忽地一收,牧玉堂交叠着搭在腿根处的双手默默收紧,心道果然如此。 他说什么来着!也就只有韩无影那种轻虑浅谋呆头呆脑的家伙会不相信他! “瑶云仙尊想来清楚韩无影遭遇夺舍一事。” 暮隐用的是平稳陈述的语气,说话时目光直直与牧玉堂相视,总叫人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我用探魂术查看过他的记忆,虽然他自称不记得被夺舍时发生的事,但他脑中实际上有完整的——从他被夺舍到他真正醒来时的记忆。” “通过他的记忆我能看到,那个夺舍了他的人——”暮隐说道,“必然是个魔修。” 牧玉堂紧绷着脸听着暮隐的话,越听手攥得越紧,不由得下压了眉心,护短道: “长老是觉得韩无影说了谎?长老既然看了他记忆,便应该也知道他被夺舍时我是在场的。我记得清楚,他当时那副模样绝不似作伪,他是当真不记得他被夺舍时发生过什么的。” 暮隐看他的眼未起波澜,只是握着权杖的手食指抬起,轻轻一点: “我并无此意。我想说的是,夺舍他之人是个魔修,还是个修为极其高深的魔修。” 两秒对视后,牧玉堂意识到是自己抓错了重点,气势顿时萎了下来,有些尴尬地偏移了一下目光: “哦,哦,原来如此。对,当时韩无影也是这么同我说的……而且那个魔修,我觉得,他的修为可能达到了大乘期。” “可是如今天底下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大乘期修士,没有一个能和这魔修对得上啊。而且,而且他还认识我,认识寂渊剑尊,可是我对他半点印象都没有。” 牧玉堂同暮隐交代着他们先前的分析,尾音落下之际想起来眼前人可是敢对寂渊亲传弟子使用探魂术的角色,不禁感到身后一凉。 他脊背绷得更直了,身体默默往后面挪动了一点。 “我,我说的是实话。”他连忙给自己辩白式地强调了一遍,生怕这长老铁面无私起来连他都抓,“长老应该也在记忆里听过那魔修说的话吧。” “是。”暮隐微微颔首,“虽说天下之大,有隐姓埋名,不为人知的大能存在,也未尝不可能。但他可是魔修。” “自七十年前,寂渊剑尊平定寒潭谷之乱后,当时琼林九门中尚在的三个门派便联合派出数十位修士,在西天、北山两个魔域创立巡幽阁,以监视其中魔族动向。” “那之后,两处魔域中虽有过后起之秀,但绝不曾出现过强势到这般地步的修者。” “而且,此魔修若非冠绝百世的天才,绝不可能在短短七十年内发生从毫不起眼到跨入大乘境的转变。而若是他在七十年前就是首屈一指的高修,为何在寒潭谷之乱中从未有过此人身影?” “嗯……所以,他不会是西天或北山的魔修。”牧玉堂侧耳细听着,从暮隐口中渐知当年旧事,一边认真思考着,一边缓缓点了下头。 七十年前,牧玉堂都尚未出生呢。 他虽知道自己丈夫是当年平定魔族之乱的首功之臣,但一来他与寂渊交流甚少,二来当年寒潭谷之乱中还包含有琼林九门中三个门派叛逃的丑闻,后来流传于世的记载或多或少都被人篡改过,且大多还语焉不详。 因此,牧玉堂是并不大清楚当年寒潭谷之乱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的。 如今暮隐所言,算是他闻所未闻之事。 “但除了西天和北山,还有南海和东墟两个魔域吧?他会不会是那两个魔域中的人?”牧玉堂问道。 “南海魔族与我们人族交往密切,若他们族中出了这样一个高手,我们更不可能至今未知。” 暮隐轻轻摇了下头: “至于东墟,东墟魔域内部大小族落林立,魔王众多,长年处在内乱之中。且魔域位置又与妖族的领域毗邻,摩擦不断,民不聊生。那般环境不大可能造就这样的强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