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玉堂被问住了。 他好像从来不曾有过这个念头。 即便一开始被寂渊抱在怀里,像佩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饰品一般戴上脚环时,他好像是有过短暂的迟疑的。 可是后来,他却从未想过将脚环摘下来。 应该……应该是因为这银环佩戴在脚上,又总是悬空着,并不会触碰挤压到他的皮肤,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脚上还有这么一双银环…… 所以暂忘了这件事情,也很正常吧? “我,我也不知道。” 即便心里给自己找了充足正当的理由,牧玉堂开口时还是感到一点混着莫名慌乱的心虚: “应该可以的吧。我这就试一下……” 在他仓促地撑着床坐起身来之前,暮隐沉默着伸手扶住了他。 大抵考虑到他双腿受伤,如今行动不便,暮隐将他扶起后便转身坐在了床沿。 一只手揽过他肩背,一只手自他膝弯下穿过。被手套阻隔了部分热度的宽大手掌自后握住大腿的下端,将牧玉堂的膝盖往上提起,好让牧玉堂在双腿后能更轻易地碰到脚上的银环。 这竟然是他懵懂的小新娘 他被人抱在怀中,(……) 却有因陌生的质问而引起的,惶恐的、畏惧的,还带有着委屈的情绪,自牧玉堂心底诞生,取代了(……)时该有的温暖。 牧玉堂的手指有些发凉。 长老好像生气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寂渊……他又说起了寂渊,他好像一直在怀疑寂渊,长老不喜欢寂渊吗?可是,长老不是向来不偏不倚,品行端正吗?他为什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同门呢? 那他该怎么办?他讨厌那些诋毁他道侣的人,可是暮隐长老…… 他……他不想讨厌暮隐长老。 牧玉堂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闷得发痛,脑袋里纷乱的思绪挤压纠缠。他不明白暮隐为什么要这么问他,更不明白暮隐想要他给出怎样的回答。 所以他开口时没有答上一句话,他只是微微扬着脸,问暮隐: “为什么……要这样问啊?” “明明,明明不是还没有证据吗,明明现在这一切,这一切都是猜想吧。为什么……为什么长老就一定要怀疑寂渊啊……” 吐字一开始是清晰的,越到后面,就变得越含糊不清。 牧玉堂的眼睛有些发涩,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辩驳有些像是推诿和逃避,可是他好难过,他好委屈,像被淋湿的小狗不明白骤雨是从何而来。 “明明……明明长老很厉害,很聪明,长老是个很好的人,为什么长老总是这么不喜欢寂渊啊?寂渊,寂渊是我的道侣啊,他怎么会想要害我呢?” 他的话语变得有些颠三倒四,心里的想法就这么明晃晃地摊开,摆到暮隐面前来。他不想再在暮隐面前掉眼泪了,所以他低下了头,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暮隐的衣袖: “长老如果不喜欢寂渊,能不能,就不要再提他了?” 他抱着自己的底线,默默地往后退让,他想:只要暮隐以后都不再提起寂渊,他就可以当作不知道暮隐不喜欢他的道侣,那他就可以原谅暮隐了。 他不想讨厌暮隐,暮隐长老对他那么好,一直都在帮助他,陪在他身边,还教了他做纸人的法术——暮隐应该能算作是他的朋友了吧? 他的朋友很少很少,好像一只手就能数得明白,所以他不想失去其中任何一个,他不想…… “我不想讨厌长老。” 他的声音好轻啊,都要盖不过水珠落到衣摆上的声响。 “我也不想长老讨厌……” 最后那个“我”字只落出一个极短促的音节,有一只手覆上(……) 仿佛知道他不想让人看到哭泣的模样般,那只手没有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只是缓缓地、轻柔仔细到好似在对待此世最珍贵的法宝一般,为他拭去了眼泪。 然后他被人(……)(……)中。 暮隐(……),仿佛在这一瞬把很多事情都抛诸脑后,只留下一个能表露真心的(……)。 牧玉堂(……),他听到(……),竟然带上(……)的声音,传进他耳畔: “我不会那样看待你的,我从来没有——也绝不会讨厌你。” “瑶云,是我错了。” 牧玉堂吸了吸鼻子,紧贴的身体让他能感受到抱着他的人身体有些发颤。 暮隐长老也在难过吗?暮隐长老也不想和他闹矛盾吗? 暮隐长老……也把他当作很重要的朋友在珍惜吗?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是太好了。 他没有那么执着于对等的感情,但在得到这样一份感情时,依然会感到真切的惊喜。 所以他抬起手,慢慢地,像作为投桃报李的回应一般,环(……) “没关系呀,没关系。” 哭泣带来的喑哑尚未从声音里褪去,他摸(……),明明他是在原谅人,说话的语气却又像是安慰一般: “也不是、不是完全都怪长老,是我受了伤,才让长老一时太过心急。” “长老……” 等到手下(……)逐渐平复,牧玉堂才尝试着,微微侧过脸去看暮隐,他想寻求一个能让他感到安稳的承诺,“所以,如果长老不喜欢剑尊的话,我们以后就不再提起他,好不好?” 暮隐(……),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瑶云的(……)如若凡间十七八岁的少年。 瑶云与寂渊成婚时,也确实只有十八岁。 年少的,懵懂的小新娘,就这样被带离故乡,随丈夫来到千里之外,这庞大的,更是陌生的宗门。 瑶云能懂什么? 那些错误的观念,连自尊都被消磨的百依百顺,怎么可能是他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是有人长年累月地训导着他,蚕食着他,把他雕琢成最吻合心意的模样后尤觉不够,如今,竟还想(……)。 暮隐的目光在牧玉堂无知觉地(……)。 然后转眸,看向正趴在他肩上,用一双湿漉漉的眼小心打量他的牧玉堂。 “瑶云,你身上伤还未好,今日,先好好休息吧。” 他很少用这种方式回避问题。 但他确实需要时间,他需要仔细地考虑清楚,他当如何…… 插手处理这段太扭曲的婚姻。 - 银线绣作的竹叶纹随平稳的步履微微翻动。 黑色的长靴在白玉砖前停驻一瞬,而后,踏上白玉砖时,萦绕于来者周身的血腥气息尽数消散,衣袍上沾染的细微血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跨进栖雪殿的门槛。 然后,看到空无一人的屋房。 治愈之术 直至傍晚,牧玉堂的双腿仍未恢复到可以下地行走的程度。 暮隐以此为由,让牧玉堂在他霜梧峰上暂歇一晚。待明日,他再送牧玉堂回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