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结界占地宽阔,但桌柜、台面等分布得较稀疏,能藏人的地方并不算多。 饶是如此,当牧玉堂半跪在地上,翻找完最后一个柜子后,他还是已经气喘吁吁,脸上、身上都有些发热。 没有。 没有韩无影的踪影。 密室的气温比外面低很多,停下来后冷气就开始从脚跟缠上身体。冷热交替,让牧玉堂生出种头昏脑胀的感觉。 是他猜错了吗?韩无影并不在这结界中吗? 或许也对,如果韩无影就在这间结界里,在他进来的时候,韩无影就应该……有所反应了才对。 牧玉堂捧着系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漂亮的眼睛如今空茫一片。他垂下眼睛看系统,他问它:“韩无影,到底在哪里啊……” 周围太安静了,只有他尚未平息的喘气声。 他丹田里的灵气快要耗尽了。 他带着系统重新往结界的正中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像只不知去处的、迷茫的小幽魂。 然后他在追踪阵前的那排长桌边停下了步子。 灰黑的眼珠往下滚动,扫过曾在上次被他无意撞倒过的那叠卷轴,再往下,停驻在悬空地柜子与地面间的那道空隙。 他想起来了。 这张桌子的底下,藏有一个作为“锁”的法阵。 当时他便曾猜想过—— 这地面之下,会不会还有一个房间? 没有任何犹豫,在骤然想起这一点后,牧玉堂便跪了下来,将夜明珠放在地上,俯下身往桌子底下摸去,摸到了那处由九宫格数字组成的刻痕。 可是密码会是什么? 眉心拧起皱痕。牧玉堂脑中混乱一片,他缓缓地吐气,闭上眼睛去思考与回忆,他尝试着划出了密室里的真相 太浓烈的气味让牧玉堂不由得蹙了下眉头,但眨眼之后他意识到这血腥的气味可能意味着什么,当即白了脸色。 通往地下的阶梯漆黑一片。他把不省人事的系统藏进衣襟中,拿紧了夜明珠,缓步往阶梯走去。 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闭塞的空间内回响,每往下一步,那种令人反胃的血腥气味好像就浓重一分。 他的呼吸声放得很轻,他几乎要难以呼吸。 脚下的台阶是深黑色的,并不容易让人分辨出其上的污痕。 所以一直走到很下面,直到脏污染尽大半台阶,实在太过显眼,牧玉堂才察觉到异样。 他缓缓俯下身,握着夜明珠低眸去看。台阶上的污痕已然干涸,像陈旧的墙漆,扒在平整的台阶。 牧玉堂伸手,用食指轻轻擦过那污痕,抬指,看见指腹上沾染的褐色粉污。 这是干涸了的,血液。 牧玉堂呼吸一滞,顺着台阶往下看去。绵延一片的血迹映进他眼眸,底下的那些台阶几乎已完全被染色,甚至还有斑驳的、深浅不一的脏污,那意味着那里曾不止一次染上血污。 牧玉堂有些腿软,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去扶住墙壁,再慢慢地、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般,继续往下走去。 太浓的血腥味让他喉头发酸,头晕目眩,有种想吐的感觉。 他的脑中空白一片,茫然得只剩下一句话—— 九明峰上,拾珩殿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房间? 步伐颤抖着迈下最后一节台阶,地底之下的这间密室比上方的结界还要黑暗很多,而且似乎设有什么祛光的法阵,让他的夜明珠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区域。 牧玉堂把夜明珠往前举到最远的距离,眼前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四处挂着各种刑具的牢房。他看到通顶的、像墙一样的长柜,一排一排往前延伸,中间相隔着差不多能勉强挤进两个人的距离。 牧玉堂不敢贸然动这些柜子,他只小心地扶在柜子的侧面,每一步都迈得缓慢,生怕无意间触发什么为闯入者设下的机关。 他在狭小的走道间穿行,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排长柜。直到前方终于没再出现仿佛周而复始的长柜,牧玉堂脚步一顿,慢慢地抬起夜明珠往前照去—— 他看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牧玉堂面色微微凝滞,他能隐约感受得出来,那便是血腥气味传来的方向。 他抓紧了手中的夜明珠,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三步。 那黑影的轮廓在光源靠近后逐渐清晰,他渐渐地看出来了——那好像是一个人影。 一动不动的,好像稍有些悬空着的人影。 在往前走的第五步,撒到人影上的光亮让牧玉堂终于辨认出——那是个双手展开,被吊在墙上的人。 那个人的头低垂着,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原本应该是纯黑色的衣服,大半都凝结着深褐的血渍。 他的胸前好像还有一点白色的东西? 牧玉堂蓦地抬手捂住了嘴。 那是裸露在外的骨头。 双腿软得连动步的力气都没有,牧玉堂的呼气声都在不自觉地发颤。 凌乱的、结满脏污的发遮住了被悬挂之人的脸。但牧玉堂很清楚地记得,这件残破肮脏到都快无法辨别出原本模样的衣裳,他曾经……在韩无影身上见过。 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忍着极度的惊恐、畏惧与不适往那看上去已了无生机的人走去,呢喃出口的轻唤小声得像气音: “韩……韩无影?” 他没有得到回应,被悬在墙上的人依然静静低垂着头颅,牧玉堂的视线穿过那些结在一起的、脏乱的发丝,他看到一截青白色的脸,右侧脸上有一片很醒目的血痕。 韩无影被悬在一个圆台中间,凹陷的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仿佛是反复在鲜血浇淋间溶解,又在风干后凝结的血垢。 牧玉堂踏入其中时听到了表面那层血膜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点粘腻的感觉,是表面之下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污。 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顾不上鞋子上沾染的脏污,伸手去摸韩无影的脸。 掌心触碰到的是太冰冷的皮肤。 韩无影是火灵根的修士,他从来没有在韩无影身上感受到过——这么低的体温。 “韩无影……韩无影……”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慌乱恐惧得眼睛都开始发酸。 韩无影怎么一动不动,他受了好重的伤,胸口都被打开了,血都已经流干了。他会死吗?他现在还活着吗?不,不,不要这么想…… 他忍下惶恐,抬指去试探韩无影的鼻息。他的指头颤得太厉害了,以至于好半晌,他都没能感受到哪怕一丝拂过指腹的热气。 他一直在轻轻的、仿佛絮絮叨叨一般念着韩无影的名字,为什么感受不到,怎么可以没有呼吸? 他的脸开始发热,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然后呼唤声里染上哭腔。眼泪开始湿润白嫩的小脸,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压在了韩无影的嘴唇上方,像最后一次分别前,他阻止韩无影继续往下说时那样。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点热意,在他指尖转瞬即逝。 牧玉堂蓦地睁大眼睛,他的嘴角下意识地牵起抹笑意,在沾满泪痕的脸上显得分外可怜天真:“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没事的,没事的,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