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迫切的好奇在危机解除之后又占据了理智的上风,牧玉堂转身重新挪回到了门边。小少爷潜意识里是有点嫌弃地上脏的,所以明明腿还有些发软,他依然选择了蹲着而非跪在地上去扒门。 指尖碰到拉手,这一次他开门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加缓慢。他决定只开一条最小的缝,也不用让他能看清里面景象了,只需让他能破开隔音咒的阻隔,能听见里面人的对话便好…… 细小的缝自木门与门框间诞生,而后越开越大。屋里头的光洒在门前走廊的地板,但明亮的光线并没有直射到牧玉堂身上。他的身体被一片阴影罩住了。 咦? 他不是……只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吗? 脑袋短暂的空白后,惊慌与被吓到的恐惧一路从尾椎爬上牧玉堂身躯,他骤然抬目,眸中映入一张在背光的角度下显得分外冷淡无情的俊美面庞。 这个人……他竟然认识。 不,或许称不上认识——这赫然是几个时辰前,他与程逐妄在梨花林中远远望见过一眼的—— 寂渊剑尊。 惊恐之下身体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又或许是他的双腿本就尚未从酸麻中完全恢复,仅此对视的一眼,牧玉堂便身体一晃,在剑尊面前跪倒了下来。 膝盖撞地的疼痛让小少爷顿时皱起了小脸,他一时没能憋住自己的气息,短促地抽了一口气。 “谁在外面?” 牧辞漠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厉,原本还低着头捂着自己膝盖的牧玉堂一时也顾不上疼痛了。他想赶紧往后退,从这里离开,却在挣扎着想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时,被一只伸过来的手捏住了脸。 他被那只手桎梏着,被迫抬起了头。 剑尊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更加深邃寂静,与之对视时让牧玉堂有一种会被漩涡吞进海底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扭头想摆脱剑尊的束缚,却只如蚍蜉撼树,没有半点作用。 他听到了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他哥哥要过来了。 牧玉堂心里头越来越急,被宠坏了的小少爷无法真切感知到“天下不过乱花迷眼 “狸奴?” 牧辞漠靠近的脚步声顿了一下,似对这个说辞有些疑惑,然而未等他细究,一道开门声响起,打断了牧辞漠想出口的话语。 “让剑尊久等。” 牧玉堂更是慌张了——那是他爹的声音,他爹回来了。 他被剑尊这样掐着脸,无法闭上嘴不说,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若是平日里有人敢这般对他,小少爷早就发火了。可现在情况紧急,他一时也顾不上同剑尊计较,甚至一双圆眼都不看近在眼前的剑尊了,只直勾勾地往剑尊身后探去,一心祈祷着父亲和兄长千万别发现什么端倪。 “承平,本尊问你,小少爷如今可有婚约?” 牧玉堂原本正因睁大眼睛而展开的双眉,在他听清剑尊出口的问话后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一时无法理解剑尊为什么要这样问,但比起害羞,他心中却莫名有一种更为强烈的、不妙的预感。 青州城里,谁人见到他父亲不尊称一句承平剑尊,这个剑尊却对他父亲直呼承平。 小少爷被当掌上明珠养大,彼时的他,尚不清楚被全方位地压制而无从反抗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只会模糊地、出于直觉地感到一点不舒服。 “这……”刚回到屋内的承平显然不知道剑尊为何忽然如此发问,他不动声色地转眸看了眼站在桌边的牧辞漠,然而纵然疑惑,眼下显然也不是向长子问明情况的时机。 “小儿如今年纪尚小,且他心思纯稚,在我们看来还只是个孩子。我与夫人还想多留他承欢膝下几年,因此……他如今自然是尚未有婚约的。” “他如今已年满十七,若当真心有所属,早早便可定下婚约。” 剑尊松开了钳制着狸奴小脸的手,并未去看他此言出口时地上人的表情,只慢条斯理地转过了身,抬步绕过了屏风,如无事发生一般回到了正厅中去。 “既未订婚,这所谓心有所属,大抵也不过是少年一时兴起,乱花迷眼,当不得真的玩闹而已。” 剑尊语调平稳冷淡,仿佛出口之言是什么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陈述。 终于恢复了自由,牧玉堂不由得抬手,捂住自己因长时间被迫张开嘴而分外酸痛的脸颊。剑尊虽然走远,但话音绕过屏风,仍然能清晰落进他耳中。 牧玉堂面上表情由茫然转至疑惑,最后又隐隐生出点不满。 这个人……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一时兴起,乱花迷眼?他很了解他吗?怎么能做出如此妄断? 牧玉堂本就护短,何况剑尊此言不仅仅是不尊重他心仪之人,更是随意轻视了他的情感。 他收紧了牙关,嗔怒时的目光分外生动明亮,似要穿过遮挡在面前的薄薄屏风,恶狠狠地盯在那剑尊挺拔宽阔的后背上。 然而尽管心中只恨刚刚那一嘴没能咬住这个目中无人的剑尊,牧玉堂到底没忘记自己眼下的处境,自然是不敢真暴露自己行踪的。 他只能默默憋下这一团窝火,一边重筑加强了一遍屏气术,一边缓缓往门外膝行撤退。 同时也依然竖着耳朵,去听他父亲和兄长的回应。 “剑尊此言差矣,瑶瑶绝非是那种在情感之事上反复无常、见异思迁之人。他有一位的玩伴,二人向来感情甚好,只是瑶瑶生性害羞,所以才至今尚未商议婚事。” 兄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润,只是语调比往日更沉了一些。一番话虽是反驳,却说得不卑不亢,不会令人有不敬之感。 就是就是,还是哥哥了解他! 牧玉堂退到了门外,慢吞吞地把开启的门重新合拢,只留下一道能透过一张薄纸的细缝。 兄长话音落下后,里面似乎安静了几秒,叫牧玉堂都怀疑是不是自己门拉得太紧又触发隔音咒了。但在他手指碰触到拉手上的圆环前,他听见了剑尊的声音: “你说的便是他心属之人?” 即便是问句,剑尊话音依然平平无波,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是这青州城中的人?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公子。” “此乃小儿私事,我等着实不好透露,还望剑尊勿怪。”这次开口的是他的父亲。 牧玉堂忍不住扬了下嘴角——父亲和兄长完全契合他心意的维护让他从被冒犯的不安中重新稳定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这剑尊打探程逐妄的信息是为了什么,但死缠烂打,准没有好事,不把程逐妄的消息透露给他才是最保险的。 牧玉堂原本还想继续偷听的,可他哥哥却仿佛仍对刚刚他弄出来的那点动静念念不忘,开口向父亲问起燕语堂附近近来是否有狸奴出没。 牧玉堂后背一僵,慌乱夹杂着一点心虚又浮了上来。他不敢再逗留,合上了门,跪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段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伏低了身子小步往竹林中退去。 他生怕哥哥等会就要出来搜索,因此撤离得分外仓促。 此时夜色已深,若这个点被人撞见,发现他没在自己小院里休息,无论他讲什么理由,此事都必然会被上报给他爹娘。 到时候他爹娘再一合计时间,肯定能猜到他就是在门外偷听的人,那可万万不行啊! 所以牧玉堂一路回自己院子走得比来时还要谨慎。甚至怕自己从走廊上走过,会被周围房间里的人瞥到,他还特意绕了远路。 从一片小树林中钻出,牧玉堂走后门回到自己院子时,已浑身精疲力竭。 偏偏他一路上都在用屏气术隐藏气息,长久的法术施展让他如今腹中已是灵气空空,残余的那点灵气不足以让他使用清洁咒清理自己的整个身体。 而小少爷更不可能托着这副又是穿过树林,又是跪过地的身体直接躺床上去,他只得先去手动沐浴。 这一番收拾完后,等他换好睡衣躺上床时,他已经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因此,尽管仍为剑尊求娶一事烦忧着,牧玉堂只闭着眼思考了十来个数的时间,便沉入到了深邃的梦境里。 漫长的、漆黑一片的梦不知持续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