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穿着衣服,但下半身都被截断了,向他伸出来的右手袖子里没有手掌。 牧玉堂的眼睛睁大,太血腥的场面让他几近无法呼吸。 他的脑袋混乱一片。 他要怎么做?他怎么带这个人出去?他能救活这个人吗?可是他都不会治愈术…… 被惊悚与恐惧缠绕身体的牧玉堂未能留意到,这个尚存的受害者有一双太空洞的眼睛。 他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因为当他想往受害者残缺的身体踏出一步时,那人抬起来的手忽地放下了。 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震慑到一般,那人艰难地、颤抖地,却也丝毫不敢停顿地转过了头。 本来因太重的伤势而十分微弱的呼吸,在他受到惊吓后直接断了一拍。而为了弥补回缺失的这一次呼吸,他不得不更用力地吸气。 压抑竭力的抽气声越来越大,可乱了节拍的呼吸却始终未能再恢复。 直到力气用尽,他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牧玉堂看到他逐渐变成青紫的脸色,终于从茫然惶恐中凝聚出一点神志——这个人要窒息了! 他下意识地想跑过去救人,可抬起的脚没能落回到地面。 柔软的腹部传来一阵挤压感,他身子一轻,竟是被人环过腰直接抱了起来。 骤然的悬空带来一种会摔倒的错觉,牧玉堂苍白着脸双手抓住了拦在他腰前的手臂,以此稳住身体的平衡。 手下的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无需回头也能猜到有这般体温,有这般体型的来者会是谁。 纷乱的思绪在数秒后才将线索拼接成了完整的推断——这个人正因恐惧而无法呼吸,而他之所以会感到恐惧,就是因为他看到了…… 走到他身后的蛇妖。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环在牧玉堂腰上的手是小心地控制着力道的,但这种被太轻而易举地钳制所带来的感觉几乎要割断牧玉堂被惊恐缠绕的神经。 他几近崩溃地试图掰开蛇妖的手,在太绝对的实力压制前畏惧和退怯好似都失去了意义,无论怎样似乎都改变不了他被吃掉的结局: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你没看见吗?放开我,你放开我啊!” “瑶瑶,瑶瑶,不要挣扎,会受伤的……” 这条表里不一的恶蛇还维持着他那好似关心的伪装,他一边蹙着眉劝着牧玉堂,一边硬生生将还在挣扎的牧玉堂重新抱回到了自己怀中,姿势和牧玉堂逃走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左手没有放下来,而是牢牢护在牧玉堂身体的外围,环过牧玉堂的侧身,宽大的手掌覆盖在牧玉堂后背。 牧玉堂捶打着那只将他完全圈禁住的手,只有他自己的拳侧在反复敲击后感到发麻的疼痛,而这条蛇青白的手臂上却连一点印迹都没有留下。 被迫接受自己无法逃离这人怀抱的事实,牧玉堂最后一拳绵软无力地落了下来。 蛇妖见人终于停下了挣扎,垂下脸忧虑又紧张地去偷窥怀中人面色,却穿过散乱的青丝,望见从泛红眼眶中落出的一滴泪。 “瑶瑶,不、不要哭。我错了……”蛇妖慌了神色,好似被那滴再小不过的泪珠烫到了一般,他磕磕绊绊地又是道歉又是安抚,说了好多话,都没能得到牧玉堂回应。 无法处理复杂事务的蛇脑在半晌后才想起来牧玉堂的诉求,蛇妖赶忙抱着牧玉堂,往地上那个残缺的肉块走去。 他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怀中人身上移开,低下头扫向那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人类。 暗金色的瞳孔亮起了一瞬,似乎从这短暂的一眼中看出了什么,他略一动指,一段鎏金暗光自指尖飞出,钻入那人眉心。 不过几秒后,那人便合上了眼,停止了呼吸。 刚汇聚出的眼泪尚未来得及模糊视线,牧玉堂将蛇妖所为的这一切都清晰地尽收眼底。 红润的唇瓣不自觉地张开,他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方才还向他求救,如今却已再不会睁眼的受害者,一时间眼泪都停止了流淌,他只觉脑中空白一片。 “你……” 良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最开始的那个字是沙哑的,而后声调骤然拔高,混杂着恐惧与不可置信: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恶鬼……你是恶鬼!你这个魔头!” “瑶瑶,救不了他的,我让他死得痛快……” 蛇妖声音慌乱地解释着,温和无害的脸上还是那副慌张又关切的神情,口中吐出的是让牧玉堂一个字都无法相信的话语。 “我爹,我娘……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牧玉堂浑身都在发颤,瞪大的眼透过凌乱的、还被泪水粘湿的刘海直直看向蛇妖。泪水晕开血丝,分外凄然又那么绝望。 然后他又用力闭上了眼。他想——他好像要死了,爹爹和娘亲会找到他吗?还有哥哥,还有……程逐妄。 明明今天,明明今天说好了和程逐妄一起去修炼的。程逐妄是不是也在找他呢?程逐妄会不会因为他的失约而生气呢? 要是发现他葬身蛇腹,程逐妄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程逐妄。 程逐妄…… 哀戚的、不甘的念想落下的那一刹,他忽然听见“嗤”的一声,短促到会让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下一秒,发凉的液体溅上脸颊,真切的触感让他意识到他并没有听错,他下意识地睁眼看去—— 看到一柄剑柄鸦青、剑面银亮的…… 贯穿了脖颈的长剑。 伪装和蛊惑的把戏 牧玉堂睁大了眼睛,于恍惚中意识到——溅到他脸上的液体是蛇妖的血。 而蛇妖窄如细线的竖瞳也扩张成了椭圆的形状,瞳孔移动映出刺穿脖颈的利刃,显然,他也正感到愕然与疑惑。 他张了张口,破损的喉管让他一时难以出声。 鲜血自口中流出,本能的警钟在耳畔敲响——他必须要逃走,不然他会死的。 可是…… 蛇妖受了几乎致命的刺伤,但抱着他的手依然紧而稳固。 他转过目光看向牧玉堂,眸中茫然、不舍与乞求相交织,让牧玉堂在对视的那一眼中有一种仿佛他当真无辜的错觉。 蛇妖后退了一步,他稍稍收紧了环在牧玉堂腰上的手——事到如今,他还是想带牧玉堂一起走。 只不过,在牧玉堂回过神来,正欲挣扎之时,他忽觉身体一轻。 环抱在他身上的手竟似乎在忽然间脱离,致使他整个人好像要往下坠去。 坠地的疼痛感没有传来,清冽的冷香漫进鼻腔,取代了那令他反胃的浓郁血腥味。 一阵天旋地转,翻飞的衣袍遮蔽视野。 这一次,从后将他揽住的手臂是温热的。 短暂的怔神后牧玉堂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深色的衣摆恰在此刻落下,如帷幕缓缓拉开一般,让他看见了……并不算陌生的面庞。 剑尊清冷出尘的眉目间似凝有一层雪霜。 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牧玉堂循着声音本想低头去看,却在转目之际瞥见了站在离他五步之外的蛇妖—— 蛇妖身上穿着的、那件属于他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衣袖不知了去向,只有一截切口平整的布料空荡荡地垂落着,正不断往下滴血。 手…… 蛇妖的双手不见了。 恐惧与愤恨被这太惊骇的一幕扼住,牧玉堂唇瓣微张。被泪水浸润的眼有些呆愣地映着蛇妖的身形,直至最后,在上滑时无意撞入蛇妖的眼。 蛇妖轮廓温和的五官被血染得狼藉一片,沁进血色的金眸紧紧地、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 眸中的哀恸杂糅了眷恋,竟因而显得分外真切。 刹那的迟疑间,被蛇妖杀死之人痛苦的呻吟又回响在耳畔。 牧玉堂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襟,像感受到威胁的雏鸟寻求庇护的怀抱。 只是揽着他的人仿佛对他的动作一无所察一般,未做出任何回应。 反倒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蛇妖,在察觉到他的退缩和抗拒后,仿佛太过伤心一般,脸上竟滑下两行混血的泪。 牧玉堂心下一颤,目光不由得停顿了数秒。 在淌血的长剑自喉中抽出,于空中转动后,由直刺改为横切,欲直取蛇妖首级而去时,牧玉堂看见那蛇妖冲他开口——他听到一声风吹枯叶似的哀戚低语,声音沙哑到让他无法听清一个字。 却能通过蛇妖开合的嘴唇,隐隐分辨出,那蛇妖好像在呼唤他的名字。 未能成句的呼唤声中好似包裹千言万语。 牧玉堂颤了颤眼睫,终于在长剑以破竹之势往前斩去时,他转过了头,不再去看那蛇妖。 以苍生为食的恶妖,如此精通伪装和蛊惑的把戏。 早知如此,他当年…… 思绪飘荡着回到过去,下着小雨的庭院,往他的怀里钻,又被程逐妄提起尾巴扔走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