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清亮的声音穿过随风轻动的林叶。牧玉堂一边不输气势地质问着,一边一只手已伸入衣襟中,抓住了贴身放着的储物袋。 他储物袋中有好几枚上等爆破符,都是他爹娘亲自做出来给他的。就是这奇奇怪怪的妖族法力高强,也不会修为比炼虚还高吧? 若是这家伙来者不善,那也别怪他…… 视野正中的红球忽然移动,牧玉堂思绪一滞,赶忙伸进储物袋中去拿爆破符。他身边的人比他动作更快一步,在他掏出爆破符前,程逐妄便揽住他纵身一跃,与之同时炸开的还有一阵用以遮蔽身形的白雾。 牧玉堂瞪大了眼睛,虽然惊愕,却也本能地环住了程逐妄的颈。他的头靠在程逐妄的肩膀前,视线从人肩上掠过,往后看去,在那一团迷雾间,他看到了—— 一条从白雾中抽出的…… 触手? 瞳孔因震愕而微微收缩——前面那团躲在草丛后边的东西不是个球状妖怪吗?怎么又伸出触手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用力眨了下眼想再去确认。可只是这短暂的时差,待他再睁眼时,方才还形状可怖、似要从白雾之中钻出,直指他们而来的朱红触手,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他方才看花了眼吗? 不应该啊…… 疑惑之际,有携着白雾的风从眼前拂来。牧玉堂下意识地闭起眼躲避,却在夹杂着奇异香气的风里,似乎嗅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只是气味太渺小浅淡,随风而来又呼之即去,未能给人留下鲜明的印象。 何况是陷在程逐妄怀中,正被熟悉的气味填满鼻腔的牧玉堂。 程逐妄带着他一路飞驰,直到都快逼近小镇边缘,才在一处岑寂冷落的无人荒宅中停下脚步来。 牧玉堂双脚方一落地,他还没说话呢,便先被程逐妄捧起了脸。程逐妄一边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边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还是牧玉堂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才姑且止住了他絮絮的询问。 “我一直被你抱在怀里,我能有什么事呀?倒是你,深呼吸,我给你渡点灵气。” 凉丝丝的温和灵气顺着经脉往身体里走,方才还神色紧张心存担忧的程逐妄没一会嘴边就忍不住化开抹傻笑——总之在牧玉堂看来是如此。 “话说回来,你这是把我带哪儿来了?” 渡完了灵气,牧玉堂倒也没收回手。他四处张望了一圈——这小院大抵久未有人来,杂草都长到他膝弯了。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处——逃到这里,应该也没有人能注意到他们。 “我怕那家伙对我们不利,便只想着带着你离它远远的。至于这里……我前几日将这小镇探索了一遍,这是小镇的最西边,从这里再往西边走,便是妖族的领地——红浪林了。” “原来如此,连这么边缘的地方你都来过了啊。”牧玉堂顺着程逐妄所指的方向往西看了眼,又反过来望向东边——那是他们方才逃来的方向,“好在那家伙没有跟上来,也没让它听到什么要紧的事……” 正说着,又(……) “哎,小瑶你别生气,这不是事发突然嘛,我也没办法,只能先带你离开那里。” 程逐妄还以为牧玉堂是因被破坏了和他在小别院中约会的计划而生气,忙出声找补道: “那妖怪可能还没离开那里,一时半会的,我们总不好回去。抱歉啊小瑶,你是在那小院里给我准备了什么嘛?要不我们过几天再去那里一趟?” “不,不用。不用特意去那里的。”牧玉堂摇了摇头,眉目间流转过一点郁闷,“只是那处住所是我刚买下来想送给你的,我便想着带你看过房子后直接在那里同你说那件事……” “啊,小瑶是有秘密要分享给我吗?” 眸中映出心爱之人的脸庞,程逐妄自然分辨出了牧玉堂流于面上的情绪。他伸手想去揽过牧玉堂的腰将人圈到怀中仔细安抚,但伸出去的手悬在了半空——是牧玉堂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瑶……” “阿妄。” 吹来的风拂起了少年乌黑的长发,林叶声簌簌,牧玉堂捶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面上粉意犹如桃花。 “你愿意与我合籍结道吗?” 结发为夫妻 程逐妄面上神情停滞数秒。 他直愣愣地、又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人。直至牧玉堂的面色由红转白,眉宇间的忐忑渐化作沮丧,他才终于回过神来,骤然出声道: “我愿意,小瑶,我当然愿意!” 害怕被拒绝的不安与难过转瞬消散。牧玉堂抬目与程逐妄相视,眸中映出的是程逐妄神色激动又紧张的脸,以及那般明亮的眼眸。 “是我错了,明明说好会向小瑶求亲的,是我瞻前顾后,让小瑶等得太久,以至于反倒是小瑶向我、向我求婚了……” 带着自责的话语从人唇中落出,随之而来的还有升腾到程逐妄两颊的红云。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去抱牧玉堂,这一次牧玉堂自然没再阻拦。他将所爱之人环在怀中,眸中满满当当唯有一人: “合籍结道……我、我要和小瑶合籍结道了吗?小瑶你要不掐我一下吧我感觉我好像还在做梦。合籍结道要准备什么东西来着?灵气……对,还有信物。” 颠三倒四又有些跳脱的话语伴随着温热的呼吸传进耳朵,牧玉堂被程逐妄这副毛头小子的模样逗得想笑。方才盘踞于心的那点忐忑消失殆尽,他伸手搭上程逐妄臂弯,道: “不用你找,我既然想与你合籍,怎可能不提前把东西备着,喏——”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物件,捧在掌中呈现在程逐妄面前。 掌中之物有两人都熟悉的形状,是他们年少时共历险境得来的嘉奖。 也是凝结着少年澄澈心意的礼物。 半月玉佩上流转的光亮映在牧玉堂的眼眸,令他看向程逐妄的眼神显得更加迫切而生动。 “就以这枚半月玉佩为信物——阿妄,与我合籍结道吧。” 牧玉堂的视线在那枚玉佩上停留少顷,随后抬目,直直凝向眼前人的面庞。 似受不住心脏过快的跳动,他抬手捂住了胸口,却也没有让氛围沉静太久。 修士结连理,以合籍结道为证,经过这一步骤,方能算作真正的道侣。 他在很早之前就想象过与牧玉堂成亲会发生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合籍结道。 只是在他想象之中,这会发生在洞房花烛夜之时,身着喜袍的他二人交杯饮完合卺酒之后。 毕竟是这般重要的时刻,他自然是想在最正式的场合进行的。 但倘若这是牧玉堂的诉求,他又怎会说一个“不”字? “好。” 随着一句简洁而平稳的应允,他向牧玉堂伸出手,覆盖在了那枚半月玉佩上,又隔着暖玉,与牧玉堂十指相扣。 不过…… 程逐妄眨了两下眼,一边问问题一边给人铺台阶:“小瑶,你会结道之术吗?仔细想来这其实也是个颇为冷门的法术呢,不过学起来并不难,小瑶要是不会,我现在教你。” “我会啊,你不要瞧不起我。”视线像小扇扇出的香风般在他面上扫过,他心爱的人眉目鲜妍如春水,眼尾带着的狡黠掺杂了羞涩,如钩子般拨动他心弦,“可不是只有你想过成亲,想过这些事的。” “我当然也……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程逐妄定定望着牧玉堂泛着绯红色调的脸庞,他不得不分出一半精力去控制自己心脏跳动的节拍,还得时刻注意着不要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发生流鼻血之类的事件来。 好喜欢。 他的小瑶。 他的挚爱。 “好,那便好。我们都想到了一处去,小瑶,我们合该在一起。” 红着脸的人说着让人脸红的话。程逐妄暗暗发力了好一会,才止住另一只手的颤意,抬起手来,向牧玉堂道: “小瑶,我们开始吧。” 被羞意烧热的脑袋让牧玉堂变得稍有些迟钝,话音落下后少顷他才飞快地扫了程逐妄一眼,然后默默地、却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古老的术式在两人几近同步的默契手诀中被激活。凭空而生,环绕于两人周身的光波乍看如飞雪,细听有雷电之声。 他们彼此灵气的投影,眼下融合为一,将他们环绕。 随着最后一道手诀落成,深褐色的皮质古书在二人之间凝聚出形状。 书籍翻开,无字的书页在人眸中快速闪过,而后停留在最正中的那一道分页,左右两页分别落着他们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牧玉堂正睁大了眼睛既紧张又新奇地看着那本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合籍册,忽觉手中传来热意,他正要转动视线,却见合籍册中多了一件月白色的物件——正是还被他们合握在手中的半月玉佩。 果真如传闻所言,结道之术能复制信物,将其存入合籍册中,以作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