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得他们打起来。 恨不得他们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咬得满嘴是血,咬得两败俱伤。 然后他就可以趁着混乱,拖着这具被草药泡软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爬出这个石洞。 凯知道。他都知道。 “宝贝。”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闷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像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的。 “你知道吗——” 他的爪子抬起来,轻轻按在达米安的心口上,感受着掌下那颗心脏急促的、紊乱的跳动。 “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把你圈得更紧。” 他的尾巴又收紧了一分。 · 三匹雄狮原本就是因为达米安才凑到一起的。 尤其是伊万和诺亚,两匹雄狮本来就互相看不上对方,现在凑在了一起,简直恨不得趁着晚上对方睡觉的时候把对方掐死。 伊万嫌诺亚阴。诺亚嫌伊万蠢。伊万觉得诺亚那双眼睛像蛇,湿冷湿冷的,看人的时候像在舔人的皮。 诺亚觉得伊万那条尾巴碍眼,摇来摇去,蠢得像一条没脑子的狗。可他们谁都没有先动手,因为谁先动手,谁就在达米安面前落了下风。 诺亚趴在地上,前爪交叠,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眯着眼,瞳孔缩成两道细细的竖线,从阴影里不懂声色的观察着石洞里的动静。 伊万正凑到达米安面前。 那头鼻青脸肿的蠢货,耳朵向前倾着,尾巴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讨好地摆着! 他前爪撑在达米安身侧,整个前半身压得低低的,脑袋凑到达米安颈窝旁边,用鼻尖一下一下地蹭达米安的耳根。 达米安侧卧在石地上,眼睛半阖着,像是懒得理他,又像是没有力气推开他。 伊万的舌头伸出来,飞快地、轻轻地舔了一下达米安的耳尖,又缩回去,观察达米安的反应。 达米安没反应。 伊万的尾巴立刻甩得快了两倍,耳朵红透了,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黏糊糊的咕噜声。 诺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点缩动极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尾巴尖停止了晃动,悬在半空,僵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晃起来。 他也不知道心里那团往上冒的东西是什么。是嫉妒? 很快诺亚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怎么会嫉妒伊万?那头蠢货有什么好嫉妒的?他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伊万那热脸贴达米安冷屁股的模样。 达米安都不看他,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伊万还凑上去,蹭他,舔他,在他耳边咕噜咕噜地叫,像一条摇尾乞怜的、没骨头的狗。 可他的视线钉在达米安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伊万又往前凑了凑,前爪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搭上了达米安的腰侧。 达米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伊万丝毫没有察觉,反而更加得寸进尺了! 整个脑袋慢慢往下滑,从达米安的颈窝,滑过肩胛,滑过肋侧,最后几乎将那个毛茸的头颅埋进了兄长那柔软的肚子上。 他的鼻尖顶着达米安腹部的皮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那串咕噜声变得更响、更黏,整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着,拍得石地啪啪作响。 达米安的身体终于动了。 他抬起一只前爪,无力地、缓慢地推着伊万的脑袋。 那欲拒还迎的模样,让诺亚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竖线一样的瞳仁猛地扩成圆洞,里面翻涌着一层湿冷的、暗红的、黏稠的光。 牵着鼻子走 他的尾巴不再懒洋洋地晃了,而是僵硬地、缓慢地竖起来,尾尖的毛一根根炸开。 他胸腔里那团东西——那团被他否定了的、不肯承认的东西——像被浇了一桶滚油,轰地烧了起来。 “伊万。” “你这死皮赖脸的模样——” 诺亚顿了顿,舌尖缓慢地舔过自己的上唇,瞳孔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倒是叫我大开眼界。” 伊万的咕噜声戛然而止。 他从达米安的肚子上猛地抬起头,耳朵刷地转向诺亚的方向,压平,牙关咬紧,那只完好的眼睛瞬间烧了起来。 尾巴从疯狂甩动变成僵硬竖立,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他前爪撑起身体,把达米安挡在身后,半张着嘴,露出牙根,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沉的、威胁性的咆哮。 “你他妈说什么?” 诺亚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又湿又黏,像刀尖上挂着的一滴蜜。 他慢慢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向前推,脊背向下弓,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在半空画了一个缓慢的、挑衅的圈。 “我说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裹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的笑意, “像条狗。” 伊万的尾巴猛然一顿。 那根竖得笔直、毛尖炸开的尾巴僵在半空,尾尖微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他的后腿还蹬在石地上,前爪撑着身体,牙关还咬着,喉咙里那声威胁性的咆哮还堵在嗓子眼里没来得及放出来。 可他忽然不动了。就那么僵了一瞬,然后—— 他笑了。 他松了牙关,喉咙里那声咆哮变成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喷出来的哼笑。他的尾巴从僵硬竖立的状态慢慢松下来,换了一种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节奏,左一下右一下地甩着,像在赶一只苍蝇。 “诺亚!” 他的声音又大又响,带着一股故意装出来的、夸张的轻松。 他甚至还歪了歪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斜斜地睨着面前的诺亚,嘴角挂着一种极其欠揍的、得了便宜的得意。 “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顿了顿,尾巴甩得更欢了,拍得石地啪啪响。 他甚至把前爪从战斗的姿态里收回来一只,懒洋洋地搭在达米安的背上,像是在宣告主权。 “等着吧!今天还不到你呢!” 他才不想把跟宝宝独处的时间浪费在阴货身上。 诺亚如同吞了苍蝇一样。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那道身影。 达米安侧卧在石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着他们! 那莫样仿佛他是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拙劣的表演一样! 看伊万摇尾巴,看诺亚炸毛,看两匹雄狮为了一匹被困在石洞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年长雄狮互相龇牙。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水,水面底下什么都没有,连腐烂的淤泥都懒得翻上来。 就好像是在看一群小丑。 诺亚像是吃了黄莲一样。 那口苦来得又急又沉,从舌根一路压到胃里,压得他胸腔发闷,喉咙发堵。 他方才那点暴烈的、烧得噼啪作响的火,被达米安那个眼神一浇,滋啦一声,灭了。 只剩下一地冷透了的、冒着苦烟的灰。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跟伊万打架没意思。 没区别的。他们在他眼里,全是小丑。 “不过是一匹在任何雄狮身下都能发骚的雄狮!” 诺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尖又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片。 那句话甩出去的时候,他的尾巴尖在身后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有什么可酸的。 他转过身朝洞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那样,从容的,懒散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看到诺亚离开的身影,伊万先是一怔。 直到他扭头看到达米安的眼神,才明白了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刚刚的得意全然消失了。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达米安的毛发,碰完立刻缩回去,观察达米安的反应。达米安没动。伊万又把脑袋慢慢搁回前爪上,下巴贴着石面,眼睛从下往上望着达米安的脸。 此时的伊万还在坚信着,只要自己对达米安好,自己早晚有一天能打动他。 · 走出洞穴的诺亚烦躁地甩着尾巴。 那尾巴甩得毫无章法,左一下右一下,抽在草丛上,抽在石头上,抽得草叶乱飞,抽得碎石滚落。 他走得很快,爪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 他的耳朵还压着,低低地藏在鬃毛底下,嘴角那抹湿冷的弧度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绷得紧紧的、向下弯的线。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石洞里那幅画面——伊万的爪子搭在达米安背上,伊万把脑袋埋进达米安肚子里,达米安耳尖那层薄薄的粉色,达米安看他的那个眼神。面无表情。看小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全然被达米安牵着鼻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