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蓉瑾出了锦宸宫,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的模样,待行至僻静的回廊转角,周遭宫人尽数退到远处。 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淡去。 心腹侍女阿冉紧随在她身侧,见四下无人,低声上前:“公主,方才属下都远远看在眼里。贵妃娘娘虽没有应下,可已然动心了。” 阿蓉瑾抬手拂去衣袖上沾落的一片秋叶。 眸光沉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不错,她心中那道防线,已经裂开一道缝隙。” 她轻声道,“贵妃看着柔婉,实则心性坚韧,若是一上来便逼她弃宫出走,只会激起她的抗拒。” “今日吾只把草原的光景铺在她眼前,把深宫的苦楚摆在明处,不必强求她即刻做选择。” 她缓步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继续同心腹细说:“吾同她说一夫一妻,说纵马旷野,说可以护她做亲妹妹,这些话,不是要她当下就跟我走。” “吾要的,是在她心底埋下一颗种子。往后但凡她在宫中受了委屈,或是见陛下对旁人稍加眷顾,这颗种子便会生根发芽。” 心腹闻言点头:“公主高明。只是贵妃娘娘念及陛下的情分,怕是很难彻底放下。” “情分本就是最脆弱的东西。” 阿蓉瑾淡淡嗤笑一声。 “深宫之中,哪有长久不变的情意。今日陛下宠她,明日便可宠别人。” “她无母族撑腰,所有依仗都系于帝王一人身上。” “只要往后再有风波,她便会反复想起今日吾同她说的那番话。”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算计:“往后吾不必再贸然提带她远走之事,太过直白,容易引人警觉。” “只需要常来探望,闲谈之间,有意无意提起草原旧事。” “偶尔也可以借宫中发生的琐事,暗暗对照,点醒她深宫的身不由己。” “若是有机会,还可以让她看见旁人争宠失意的模样,让她亲眼看见恩宠的凉薄。” “等到她心中的不甘积攒得足够多,不用吾劝说,她自己便会向往那片草原。” 阿冉躬身应下:“属下明白。那要不要暗中散布些闲话,去刺激贵妃娘娘?” 阿蓉瑾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万万不可。若是流言四起,反倒会让贵妃疑心是吾在背后作祟,之前所有铺垫尽数作废。” 她语气冷静,“要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让她自己生出念头,才是最稳妥的。” “吾要让她觉得,那逃离深宫的路,是她自己想要的,而非吾刻意蛊惑。” 走到宫门前,阿蓉瑾重新敛去眼底的算计,又变回那个温雅的南邯公主, 脸上重挂柔和的笑意,迈步登上回自己居所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车厢之内,阿蓉瑾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敲击膝头。 今日这一番周旋,虽没有得偿所愿,却已经撬开了贵妃的心防。 往后的日子,便慢慢等着,静待时机。 大晋皇帝对贵妃的上心程度可见一斑,若能带走贵妃,南昭便能以此威胁大晋皇帝。 父王必定能高看她一眼。 温梨棠独自静坐榻前,帘幔随风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睛,心口沉甸甸的,分不清该如何抉择…… 来日娘娘便无路可走 此后数日,阿蓉瑾便常借着拜访的由头往锦宸宫中走动。 她不再直言出走一事,只每每闲谈,便有意无意提起南邯草原的风物。 有时说起草原秋日的牧歌,有时说起星夜下的篝火。 偶尔讲到部族女子纵马狩猎,言语间满是悠然惬意。 每逢温梨棠说起宫中琐事,流露出一丝倦怠,阿蓉瑾便会顺势拿草原的自在与之对照。 话都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只是闲话家常,可句句都在往贵妃心上落。 “我们那里的女子,不会为了旁人的喜怒熬得夜不能寐。心里不痛快,便骑上马跑上半日,风一吹,烦心事也就散了。” “不像这宫里,连叹一口气,都要思量会不会被旁人听去,拿去做文章。” 温梨棠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可心底那粒种子,在日复一日的闲谈里,悄悄发了芽。 她感念帝王的温存,可每当想起子嗣一事,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阿蓉瑾描绘的那片旷野。 她不曾对阿蓉瑾吐露心意,却也没有再刻意回避这些话题。 只是常常在阿蓉瑾离去之后,独自对着窗棂怔忡许久。 就在这时,殿外通传,阿蓉瑾又来了。 阿蓉瑾一身浅色锦裙,步履从容走入殿内,一进门便瞧见温梨棠神色郁郁,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她心中暗自欣喜,面上却依旧是温和关切的模样。 “娘娘今日瞧着,似是心绪不宁。” 阿蓉瑾走上前来,柔声开口,“可是宫中出了什么烦心事?” 温梨棠抬眼看向她,神色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帝王因连日处理边境军务,心力交瘁,回锦宸宫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晚。 偌大后宫,如今只剩下她一人,得以留在帝王身侧。 这份独一份的优待,本该是无上荣宠。 可温梨棠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反倒漫上一层沉甸甸的惶惑。 晏檀川遣散众嫔妃,可这也恰恰印证了一件事。 后宫的恩宠,全凭他一念之间。 今日可以将所有人都推开,独留她一人。 他日,亦可以一句话,便将她也一并归于冷清。 她无母族依靠,所有的依仗,仅仅是帝王的心意。 往日阿蓉瑾说过的话,此刻清晰回荡在耳边:深宫女子的荣辱,全系于一人的喜恶。 温梨棠缓缓垂下眼睫,心口闷闷发沉。 阿蓉瑾一眼便看见贵妃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郁色,神色不似往日平和。 她心中暗喜,面上却挂着关切温婉的神色,走上前来。 “宫中当真冷清。” 温梨棠抬眸望向她,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纷乱,没有答话。 阿蓉瑾放缓语调,语气似是感慨世事,实则步步撩拨:“这般光景,说来倒是讽刺。” 偌大后宫,如今只剩娘娘一人伴在陛下身侧。” “可这份独宠,终究是依附于陛下的心意。” 她微微叹息,目光望向殿外萧瑟的庭院:“在我们南邯草原,从不会有这般境况。” “女子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君王的偏爱施舍。可在这里,哪怕是贵妃之尊,也逃不开这般命运。” “今日陛下念及你,便留你在侧。” “倘若他日国事纷扰,或是心意更改,又该如何呢?” 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却字字戳中温梨棠心底最深的不安。 温梨棠垂落的眼睫不住轻颤,指尖死死扣住身下软榻的锦垫。 陛下遣散一众妃嫔,独独留她,这份恩眷摆在明面上,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可阿蓉瑾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份荣光底下的惶惑。 倘若哪一日,这份心意淡了,那她又该置身何处? 阿蓉瑾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并不急于逼迫,语气放得愈发轻柔,仿佛只是同知己吐露肺腑。 “娘娘,我并非是要挑拨什么。” 她缓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眼见这深宫世事,难免心生唏嘘。如今陛下尚且看重娘娘,可深宫岁月漫长,谁也料不到往后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梨棠微蹙的眉尖,隐晦地提起那桩旧约。 不直言出走,只留下退路的暗示。 “吾先前同娘娘说过的那条路,依旧还在。草原的门,从来没有关上。” “现在娘娘尚且身居高位,得陛下垂怜,或许还体会不到那种孤立无援的苦楚。” “可待吾回到南昭,若是将来有一日,这宫中再无娘娘的立足之地,娘娘便无路可走。” 这话说得极含蓄,没有劝她即刻动身,只是把那个选择再度摆到她眼前。 温梨棠抬眼看向阿蓉瑾,眸中翻涌着茫然与动摇。 她心里清楚,阿蓉瑾是在诱导自己,可那些话,偏偏戳中了她心底不敢深究的恐惧。 “公主。”温梨棠的声音微微发哑。 “本宫是大晋的贵妃,身负名分。” “若是真的舍弃这里,便是背弃君上,背弃家国。” 她口中说着道理,可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般斩钉截铁的决绝。 阿蓉瑾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已然笃定。 她不再继续往下游说,适时收住话锋,不愿逼得太紧,免得激起贵妃的逆反之心。 “娘娘说的是,名分礼教,皆是重如泰山。” 她轻轻颔首,神色恢复如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