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逃走的念头,未曾熄灭。 …… 夜色深重,殿中只剩下残烛一点昏黄的微光,摇曳投下重重浅浅的阴影。 周遭静得可怕,只余下殿外漏进来极轻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 晏檀川闭着眼侧卧在身侧,平稳绵长的呼吸洒在枕衾之间。 温梨棠不敢动,就僵着身子静静躺了半晌。 她微微偏过头,睫毛几乎要扫过他的脸颊,一双眸子在幽暗里睁得圆圆的,一点睡意也无。 先是极慢极轻地抬眼,仔细端详他阖起的眉眼。 她屏住气息,试探着,伸出一截纤细的指尖,悬在他鼻前稍许。 感受那一缕温热均匀的气息,确认他尚且沉在睡梦之中。 还不放心。 又稍稍撑起半边身子,手肘小心抵着软褥,不敢牵动被褥发出半点声响。 温梨棠侧过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面容,连呼吸都放得极浅,生怕一丝动静便将他惊醒。 耳畔还依稀残留夜里银铃叮咚的余响,滚烫的温存还留在四肢百骸,可逃走的念头始终揪着她的心。 她一遍一遍暗自确认,他是真的睡熟了。 心底又漫上来一阵酸涩的不舍,目光慢慢抚过他的眉骨、薄唇。 方才那些热烈的缱绻,那些违心的许诺,都快要到尽头了。 她悄悄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碰他腰间那枚自己系上去的粉色银铃,铃铛险些就要发出声响。 她连忙飞快按住,手心紧紧捂住,阻住那叮咚的脆音。 待铃声消弭,她才缓缓收回手。 心口砰砰跳得厉害,每一下都撞得她发慌。 她咬了咬下唇,最后再深深望了晏檀川一眼。 便是此刻了。 她慢慢挪开自己靠在他胸膛的胳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想要从他身侧挪开,准备起身。 可她看不见,在她低下头挪动身体的刹那。 身侧那一直阖着眼的人,长长的眼睫,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颠簸·逃离 晏檀川并没有真的熟睡。 所有的试探、微动作,都落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不动,维持着沉睡的姿态。 胸腔里却是一片寒凉的剧痛,那张等待已久的大网,终于,到该收拢的时候。 殿内只剩残烛苟延着一点昏黄的光,更漏滴滴答答,敲碎沉沉的深夜。 温梨棠赤着足踩过厚实的绒毯,脚步轻得如同一片飘下的花瓣。 生怕弄出一丝半分动静惊醒床上之人。 她频频回头望向床榻,看见晏檀川依旧维持侧卧的姿态,呼吸平稳绵长,似是沉睡得毫无知觉。 她快步挪到内侧立柜跟前,指尖探进柜角幽暗的缝隙,摸出那个早早备好的素色布包。 布包不大,里面只裹了少量金银碎锭与几件小巧的玉佩细软,是她为逃亡备好的全部盘缠。 抱在怀中的时候,布包沉沉抵住胸口,心底翻涌着不舍与忐忑。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床榻。 朦胧光影之中,看不清帝王的神情,只看得见乌黑的长发铺散在雪白枕头上。 鼻尖一阵发酸,眼眶悄悄热了。 那些连日来的亲近、夜里滚烫的缠绵。 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她多么留恋这里的温柔,可理智和自由的渴望到底占了上风。 温梨棠赤着绣鞋的脚尖踩过冰凉的殿中地砖,一步一步走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路过龙床的时候,她顿住脚步,垂眸望了一眼他的背影,眼底漫上一层水雾。 心中万般不舍翻涌上来,几乎就要停下,可一想起阿蓉瑾。 她咬一咬下唇,终究还是收回目光,转身悄无声息退出寝殿。 最后遥遥朝他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算作无声的道别。 怀里抱紧布包,温梨棠屏住呼吸,慢慢向着寝殿的殿门挪去。 晏檀川隔着昏暗中模糊的视线,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取出布包,看着她留恋又决绝的回望,看着她一步一步远离自己。 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剜割,阵阵尖锐的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始终没有出声,没有喝止,也没有起身。 那一句到了嘴边的名字,被他硬生生咽回喉间。 他要放她走。 晏檀川提前替她支走了所有人,为她铺路。 他就那样静静躺着,一只手无意识攥紧身下的锦衾,指节泛出青白。 腰间那枚粉色银铃安安静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的哀痛、不甘与蚀骨的占有欲全部压在心底。 殿门的门闩被极其缓慢地拨开,一缕清冷的夜色顺着缝隙流了进来。 温梨棠侧过身子,悄悄溜出了寝殿,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偌大的寝殿,转瞬只剩下晏檀川一人。 烛火轻轻摇晃,映着他一张惨白俊朗的脸。强压下来的痛楚终于漫了上来。 他缓缓闭上双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闷哼。 外面早已布下层层的暗卫。 她以为自己逃出去了。 殊不知,她自始至终,都还身在他的网里。 …… 夜色沉沉,宫道之上只有零星巡夜侍卫远远走动。 温梨棠拢紧身上一件素色披风,压低帽檐,沿着僻静的宫墙一路疾行,去往约定好的宫门。 南邯公主阿蓉瑾早已候在西华门的阴影之下。 随行的车马就停在城门内侧,马衔都已经裹好了布,防止嘶鸣。 看见温梨棠匆匆赶来,阿蓉瑾眼中掠过一丝喜色,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可算来了。” 温梨棠的心砰砰直跳,频频回头望向幽深的宫阙方向。 整座皇宫安安静静,没有追兵,没有呼喊,仿佛帝王当真放任她就此离去。 她一时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即将逃离牢笼的松快,却又缠绕着一重沉甸甸的空落,像少了一块。 温梨棠环顾一圈偌大的宫门内外。 整座皇宫安静得过分,竟好似没有人发觉她的离去。 心底隐隐掠过一丝异样,总觉得这件事顺利得有些反常。 那一点不安很快便被即将脱身的欢喜盖过,离别带来的酸涩盘旋在心间。 她确实舍不得宫中的种种,可一想到草原辽阔无拘的日子,便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在侧边高大的墙柱阴影里面,晏檀川静静立着。 他一身玄色便袍,腰间那串粉色银铃被他用手掌悄悄捂住,硬生生扼住所有铃音。 不让一丝响动暴露自己的位置。 周遭原本待命的禁军早已被他尽数遣散。 心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钝重的痛感不断往上涌。 下颌绷得极紧,他死死压住翻涌上来的心痛,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可以一声令下,顷刻之间便能将她带回深宫。 可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就站在暗处,一双眼眸牢牢锁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温梨棠始终没有往柱后这片阴影望过来,并不知道帝王就近在咫尺。 阿蓉瑾抬手,缓缓拨开门闩。 厚重的西华门一点点向外敞开,外面清冷的月光涌了进来。 “快。” 阿蓉瑾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肘。 温梨棠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重重叠叠的宫阙飞檐,眼底浮起浅浅的水光。 她将那一点不舍收妥,攥紧手中的包袱,抬脚跨出了宫门。 跟着阿蓉瑾登上马车,车帘“唰”地落下。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渐渐驶离皇城脚下。 柱影之中,晏檀川缓缓松开捂住银铃的手掌。 一串细碎哀婉的铃音随风散入夜色。 远方的道路空空荡荡,马车早已消失在茫茫月色之中。 原地只余下他一人,独自对着敞开的宫门。 马车行出十余里,颠簸便渐渐厉害起来。 车厢十分简陋,四壁只是薄薄的木板。 底下没有铺一点厚绒,坐板硬邦邦硌着大腿。 每过一处坑洼,整个人便跟着狠狠颠一下。 温梨棠将锦包袱抱在膝头,脊背抵着冰冷粗糙的木壁,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身子不住晃动。 她下意识往身后想去。 从前宫中出行,无论去往御苑还是行宫。 帝王给她备下的马车总是铺得满满当当。 一层层雪白的狐绒与软缎垫褥叠上去,坐上去如同陷进蓬松的棉花之中。 车行一路安稳得几乎觉不出颠簸,手边永远还摆着蜜饯与温热的香茶。 那时她总懒懒斜倚在软垫之上,或是靠着帝王的肩头,连一点点震动都很少感受得到。 如今身下硬冷的木板,一下子将那些记忆全部勾了出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