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稍稍退下去几分,眸子清亮了一瞬,软软地望着他,呼吸也平顺了些许。 晏檀川心头猛地一揪,强压下汹涌的情绪,伸手把她的小手拢在掌心,声音放得极柔:“今日舒服些了?” 温梨棠轻轻点头,视线慢慢落在他眼下经久不散的青黑上。 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无力的笑。 她气息断断续续:“陛下……你好久没有好好歇一歇了。” “朕不累。” 晏檀川低声答,拇指轻轻摩挲她单薄的手背。 “别必一直守着臣妾。” 温梨棠慢慢说着,目光眷恋地停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好好收进心里。 “江山还要靠你,天下百姓,都等着陛下。” 温梨棠还在记挂江山万民,还在劝他好好活下去。 晏檀川心口像被利刃缓缓碾过,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的打算,不能叫她带着牵挂与不安离开。 他只能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轻声应她:“好,朕听你的。” 晏檀川说得温和,心底的主意,半分未改。 没过多久,倦意再度席卷上来,温梨棠眼皮又开始发沉。 脑袋微微往他手边靠了靠,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寻一处安稳的依靠,慢慢闭上眼。 晏檀川保持着姿势不动,等她呼吸重新变得浅缓,才缓缓直起身。 帘外,内侍躬身轻报,棺椁已经快要完工。 晏檀川侧头看了一眼榻上安静沉睡的人,声音低哑,听不出喜怒:“知道了,好生安置,不要惊动她。” 待内侍退去,寝殿又归于安静。 他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温梨棠苍白的脸上。 心底默默盘算,储君的根基再稳固几分,朝中再扫清几处隐患。 他便能放下所有重担,赴那场黄泉之约,不会叫绾绾孤身一人。 晏檀川神色平静,哀恸沉在骨里,无人窥见。 他没有让内务府动哀荣,也没有提半分后事排场。 那些棺椁、储君、世家安排,全是暗里进行,明面上,晏檀川只叫人备了她平日里喜欢的衣衫和发饰。 浅粉宫衣重新送来时,他亲手摸过衣料,确认是软的、轻的,不会硌到小家伙病中虚弱的身子。 绣纹不要太满,只在领口、袖口、裙角藏了几枝梨花,像她从前喜欢的样子。 发饰也选得极克制。 一支银海棠簪,簪头花瓣薄而圆润,不沉。 一对珍珠耳坠,珠子小而润,不会坠得耳根疼。 还有一枚小小的茉莉花钿,贴在鬓边,像她夏日里偶尔会戴的那枚。 晏檀川坐在榻边,轻轻替她散开发。 温梨棠头发原本又黑又软,这几日病着,发丝失了些光泽,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晏檀川动作很慢,指尖避开她耳后细嫩的皮肤。 将银海棠簪斜斜簪入发间,又把珍珠耳坠替她戴好。 最后,他拿那枚茉莉花钿,轻轻贴在她鬓边。 宫人垂首立在帘外,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贵妃病重,陛下这几日安排了许多密事。 可此刻陛下坐在那里,替贵妃整理发饰的样子,温柔得近乎荒谬。 温梨棠像是被发丝蹭得有些痒,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晏檀川立刻停手,俯身低声哄:“弄疼你了?” 她没有醒,只是呼吸轻了些,睫毛颤了颤。 他便继续替温梨棠整理衣衫。 外衣一层一层穿得很轻,腰带没有束紧,只松松系住,怕她喘不过气。 领口替她理好,袖口抚平,裙角一层层铺在锦被上,像一朵浅浅开在床榻边的梨花。 穿好后,晏檀川退后一步,静静看了她很久。 她还活着。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只是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她还没死。 晏檀川忽然抬手,紧紧按住自己心口,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压抑的痛。 他让自己做着最坏的打算。 可他还在怕。 怕她真的醒不过来。 怕那些暗里安排好的后事,最后都会变成真的。 心里总藏着一丝希翼。 晏檀川重新坐回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 “绾绾,衣衫穿好了,发饰也戴好了。” “你若醒了,朕便带你去御花园,让你看看春日里的梨花。” “你若还想睡,朕就守着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 “只是别睡太久。” “别……舍着朕一个人留在这里。” 帘外风声轻响,烛火映着温梨棠发间的银海棠,微光一晃,像她回头浅笑的模样。 温梨棠鬓边茉莉钿静静贴着,银海棠簪衬得发丝柔软。 浅粉梨花衫松松裹着单薄身子,呼吸微弱。 晏檀川指尖轻轻拂过簪身微凉的银面,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那些棺椁的图样、储君的卷宗,都锁在偏殿暗柜里,是他藏起来、不敢叫她察觉的后手。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那些就永远只是预案。 他不敢叫衣衫发饰太重,怕压得温梨棠难受,每一处针脚、每一片花瓣纹样,都反复核对过。 “好看吗?”晏檀川低声同昏睡的她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落的发梢。 “是你最喜欢的那一身,等你烧退了,我们就去园子里走一走。” 温梨棠像是听见了,唇瓣极轻地翕动了一下,细碎的气音散在空气里,分辨不出字句。 高热依旧缠在她身上,肌肤烫得灼人。 晏檀川取过凉帕,一点点拭去她颈间的薄汗。 德顺在帘外小心翼翼回禀,新选的那支玉珠步摇已经打磨完毕,问要不要呈上来。 晏檀川微微摇头,视线一刻不肯离开榻上的人,声音压得很轻:“先收起来,不必拿进来吵她。她身子弱,重的首饰,暂且不戴。” 他要的从来不是葬礼上体面的装点,而是等她痊愈那日。 她能睁着眼,笑着问他好不好看,会伸手勾住他的衣领撒娇,闹着要他陪她去放灯。 可心底深处,那层不安从未散去。 一边抱着渺茫的期许,盼她能跨过这道生死大劫。 一边又悄悄备好一切退路,万一天意难违,他也早已做好相随的打算。 晏檀川眼底裹着一层湿软的痛楚,却敛得极好,只余下绵长温柔的守候。 他俯身,把脸颊轻轻贴在温梨棠的手边。 “绾绾,快快好起来好不好。” 殿内静得只剩铜壶滴答,伴着她浅得几乎抓不住的喘息。 晏檀川就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脸颊贴着她温热的手背,许久都没有动。 他不敢用力,怕压着温梨棠,只是静静感受掌心里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以此确认她还在。 方才送来的玉珠步摇被妥善收进描金妆匣。 匣子里还叠着好几匹软缎,都是挑的她往日一眼就会喜欢的颜色。 鹅黄、水碧,还有带着细闪的月白。 不是备给长眠的,是他偷偷设想,等她熬过这场病,天暖之后,一件一件做新衣裳给她。 晏檀川直起身,重新拿起凉帕,细细擦过她发烫的下颌与锁骨。 温梨棠忽然轻轻动了动,眼皮艰难掀出一条细缝,朦胧的眼睫沾着薄汗,视线涣散。 好一会儿才勉强落在他身上。 温梨棠气息断断续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陛下……臣妾身上,好热。” 晏檀川的心猛地一提,连忙放轻动作,声音温柔得发颤:“朕知道,辛苦乖宝,朕用帕子给你降温呢。” 温梨棠目光慢慢下移,看见了自己身上浅粉的海棠衣衫。 又缓缓移到鬓边的银海棠簪,混沌的神志里浮起一点浅浅的疑惑,唇轻轻动着:“……新做的?” “嗯。” 晏檀川喉结滚动,勉强稳住声调,“给你做的。等你好了,我们穿它去看梨花。” 温梨棠浅浅地牵了牵唇角,像是想笑,力气却撑不住,眼底很快漫上倦意。 她费力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簪头的银花瓣,指尖虚虚的,几乎没有力道。 “好看……” 只两个字说完,那点好不容易挣来的清明又飞快消散。 指尖垂落,眼眸重新合上,又坠入沉沉昏睡,唯有那一声微弱的夸赞,留在空气里。 晏檀川盯着她安静的眉眼,心口又甜又酸,像被温水裹着,底下藏着刺骨的寒。 她那句轻飘飘的“好看”,又让他心底生出一点卑微到极致的奢望。 他伸手,小心翼翼理顺温梨棠鬓边微乱的发丝,没有惊动那枚茉莉钿。 “喜欢就好。” 他低声呢喃。 “朕还有好多料子,好多首饰,都等着给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