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别克从街东慢慢驶过来,车头锃亮,车轮碾过浮土,扬起一道黄烟。围观的人自觉往两边让开。
人群像被刀划开一道缝。
车停在牌楼西边十来步远的地方。车门开处,先下来个挎枪的副官,绕到后头把门拉开。
张震山下了车。
他身着一身深灰西服,肩线裁得极宽,绷着两道平直的肩,往下收,到腰那儿忽然一束,衬得那副身板又宽又挺。
三十六岁的男人,前额开阔,眉骨高挺,两道浓眉压着大眼,是国人最喜欢的周正俊朗长相,可眼角的那几道细纹也看得出上了年纪了。他左边眉梢到颧骨上还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浅些,像一道干了的河床,不丑,反而把那双眼衬得更沉。
警察先反应过来。横在身前的警棍一根根放下,站得笔直。段世昌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人已经小跑过去,腰弯得像只虾。
“大帅!您怎么……您这是……”
“赴宴路过,闹什么呢。”张震山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话间,他顺势抬眼,目光越过段世昌弯下的脊背,越过那一排排灰扑扑的警棍,漫不经心地扫向前方。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半途顿住了。
灰蒙蒙的天地间,风卷着街面的浮土和墙根的沙尘,打在乱七八糟的白布条上。兵荒马乱的人堆里,他一眼看见了那个半侧着身的姑娘。
素白的校服在推搡中蹭满了灰泥,反倒把那截脖颈和一张脸衬得愈发清透白净,像落了一层薄灰的冷玉。
黑白分明的杏眼中燃着坚毅不屈的光,和隐隐中熟悉的感觉。
邹英顺着前面的动静抬起头。
别克车边那个高大的男人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只一秒就认出了他。
她忘不了那人的眉眼,哪怕他现在多了这条疤。
更忘不了那个秋日的下午。
张震山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里,一点点聚起了一簇怒火。
“大帅?”段世昌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火气来得没头没脑,倒像他欠了她什么似的。张震山眉梢微动,心底生出丝疑惑,正待细看——“大帅?”段世昌又叫了一声,腰弯得更低了些。
张震山这才收回目光,眼底那点探究瞬间敛了个干净。
“学生嘛。”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极小的闲事,“劝一劝就散了,别动手。”
“是是是。”段世昌连声应下,额上已经见了汗。
张震山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副官已经替他拉开了车门。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忽然又回过头,往学生堆里看了一眼。
那姑娘还站在墙根下,一手护着人,眼睛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刻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黑别克缓缓启动。
人群还堵在街上,谁也不敢先动。巡警往两边靠,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慢慢从人缝里开过去。
段世昌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辆车拐过街角。直到车尾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慢慢把头转回来。
挂在脸上的笑,一层一层褪了个干净。
他把嘴里剩下那半截烟吐到地上,拿鞋尖狠狠碾了碾,目光像刀片一样在学生堆里刮过。那些学生,有的还直挺挺站着,有的已经怯怯地往后退。巡警们也都看着他,等他发话。
段世昌伸手把领口的风纪扣扯开,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都看清楚了吧?带头的,闹得最凶的,给我一个不落地记下来。”
巡警等的就是这句话。
灰制服一下散开,像网一样兜了过去。前头的男生最先遭殃,警棍抡起来,不管头脸往下砸。何秋元被人从后头拦腰抱住,挣脱不开,两个巡警反剪着他的胳膊,把他死死按在牌楼的柱子上。
女师这边也乱了。邹英刚要往前冲,就听见旁边一声脆响。
“凭什么抓人!”
李秀明挣开了抓她的人,马尾散了半边,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标语杆,反手一拽,麻绳在一个巡警手背上刮出血口子。
那巡警急了眼,抡起警棍砸在她肩上。竹竿被夺走,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带走!”巡警一把薅住她的胳膊,往外硬拖。
邹英刚要扑过去,却被两根警棍横着死死拦住。隔着人缝,她眼睁睁看着李秀明被倒拖着走。
李秀明拼命扭过头,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找到邹英的眼睛,狠狠摇了一下头。她没出声,但邹英看懂了那个口型——“别管我”。
几辆黑车旁,巡警连推带搡,把何秋元、李秀明和几个男生一股脑塞进车斗。车门“砰”地关上,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