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不弹他是不可能出这个房间的。 他吸了吸鼻子,试了几次才勉强抬起手,按在琴键上。 脑子里像搅了一团浆糊,全靠肌肉记忆驱动指节,弹出来的音软绵绵的,原本旋律欢快的曲子被他按得断断续续。 江戾垂眼听,突然开口:“弹错了。” 宋时予也知道自己弹错了,他的手一直在抖,按错键是很正常的。 江戾像是连这一点点小错误都不容许,比他钢琴老师还苛刻。 他的老师最多只会打一下他的手,让他重弹。 但江戾把他罚哭了。 宋时予再也没办法直视这架钢琴。 …… 宋时予醒来时,正躺在他心心念念的那张床上。 房间一片漆黑,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什么都看不清。 他一度以为“晕过去”只是夸张的说法,现在才意识到是江戾以前一直有所收敛。 浑身倒是清爽的,江戾帮他清理过了,这一点上,江戾还算有良心。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酸软,更明显的触感是,他的手腕被铐住了。 这次没人按着他睡,他却只占了半张床的宽度,想来是睡前被折腾得太狠,连梦里都没力气翻身。 他小心翼翼地往另一边伸腿探了探,动作放得很轻,不想弄出声响,床上空着,没人。 他立刻把腿收回来,只是轻轻晃了几下,他的腿就一阵泛酸。 以前只有大腿酸,这次小腿也酸,他忍不住“嘶”了一口气。 乱七八糟的宋时予瘫在床上,脑子慢慢转。 江戾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了以后,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跟他相处的? 他一点都想不出来。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研究手腕上那副手铐。 江戾真的要把他关起来吗?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买的,他完全不知道。 不过也是,江戾什么时候买的那堆作案工具,他从来也不知道。 他琢磨了好一会,确认这东西不是什么情趣玩具,是真家伙,他缓缓放下手。 宋时予叹了口气,扭头,和一团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对上了视线。 宋时予颤了一下,锁链发出细碎的响动。 江戾一直站在那里? 正对着他的方向,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颗黑溜溜的眼珠正定在他脸上,然后缓缓移到他手腕的金属上,又慢慢挪回来。 “想逃?” 宋时予:“……” 宋时予觉得很冤屈,江戾又直接给他定了一条罪。 江戾现在是一点也不装了 “我没有,你冤枉我。” 江戾不说话了,幽幽看着他。 “我屁股疼,你给我涂药了吗?” 江戾终于开口:“涂了。” “我还疼,你过来,当着我的面再涂一次。” “……” 宋时予忍着浑身的酸痛坚强地坐着,一本正经和看不清表情的江戾对视。 宋时予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 那道靠在墙边的人影直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随手往远处的桌上一扔,磕在桌面,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宋时予猜到了,那是钥匙。 江戾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到桌边时顺手抽过一样东西,然后上了床,掀开他的被子。 空调凉风灌进来,宋时予缩了一下,哼出一声:“冷。” 江戾的动作顿了顿,把被子拉回来重新给他上半身盖好,伸手捞过遥控器,将空调调高了两度。 江戾把药膏拧开:“自己抱着腿。” “酸,抬不起来。”宋时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那个动作很羞耻。” “……” “我想翻身。” 江戾盯着他思考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解开了宋时予的右手,重新扣在床头的另一侧,顺手让他翻了个身。 宋时予稍微动一下就浑身酸痛,被翻过来时哼了一声,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点含糊:“这个是钥匙的话你刚刚往桌上扔的是什么?” “钥匙。” “你身上有两把钥匙?” “嗯。” “扔掉一把有什么作用吗,能减轻负重?” “能让你以为我身上没钥匙了,省得耍小心机。” “……” 江戾很有心机啊,可惜宋时予根本没有打算击倒他从而抢夺钥匙。 宋时予只想和他好好谈谈,重归于好,虽然他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破裂,只是有点信息差和小误会。 宋时予趴在枕头上,觉得自己已经把最脆弱的后背和屁股都交出去了,江戾也该把内心最脆弱的想法拿出来交换。 他本来想就着这个相互信任的姿势谈谈心的。 但很可惜,他高估自己了。 江戾给他涂药从来不用棉签。 宋时予刚开口嘴里就变成了稀碎的哼唧,等他抱着枕头哼唧哼唧完,能正常说话了,江戾已经很正人君子地把他重新用被子裹起来了。 江戾装得这么正人君子,绝对不对劲。 宋时予使唤君子再把他翻过来,他决定用这个很正常的姿势和他谈心。 “江戾,我们好好谈谈。” 江戾轻笑了一声,听不出这声是自嘲还是笑他。 宋时予当他同意了。 宋时予本来想先问他觉得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也就是江戾是什么时候完全知道了他的身份? 但在开口前,他还是换了种开头。 与人谈话不能只光顾着自己的想法,要思考对方的状态和接受程度。 目前,江戾处于极端没安全感的状态,开头不能抛出问题,而是要先表自己的态度。 宋时予简单思考过后,认真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我没有打算离开你,我说的那句‘人一生可以爱很多人’,需要放在一个特殊情境去听,你不能断章取义地去理解这句话,这样我很冤。” 江戾没说话。 “还有就是,”宋时予纠结了一下,给自己做了一点心理建设才开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但前两次我不是故意要选择那种方式离开……不对,前两次我根本没有选择。” 江戾抬起他的下巴,逼宋时予直视他。 ——其实宋时予讲话时本来就在看着他,只是江戾不知道发什么癫非要抬这一下,像是他逼出来的对视压迫感能更加显著一样,害得宋时予还得调动眼珠子配合他。 “我要是不说,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 “怎么会呢,我就打算你出差回来的时候告诉你,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宋时予说完又想起江戾还控诉他先告诉了许谦,心里又心虚又冤枉。 “我原本没打算先告诉许谦他们的,我就是想先告诉你,但是他先猜到了,来试探我,我不想骗他。而且我没有明和他说,我想先告诉你,等你知情再告诉他。” 江戾纠正他:“我比他先猜到。” “哦,好的,你好厉害。” 江戾不置可否。 宋时予趁热打铁,问出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你是怎么猜到的?” 江戾终于愿意给点他好奇的答案:“很明显。” 宋时予虚心求教:“比如呢?” “比如,除了你没有谁能拥有这么差的睡姿。” “……” 宋时予呆愣两秒,然后怒了。 他好声好气哄人,居然要被抨击。 江戾真的很过分,他很久以前问过江戾他的睡姿差不差,江戾说的明明是不差,现在干嘛改口。 骗子!想哄他的时候就说他睡姿不差,现在想刻薄他就改口说差。 江戾大概也想到了自己以前给出过相反的回答,他解释:“一个是我的主观判断,一个是客观事实。” 宋时予更怒了。 这什么意思? 他的睡姿差是客观事实,但江戾本人并不嫌弃他? 江戾在pua他! 遇到这种男人要赶紧跑! 很可惜宋时予被囚禁了,跑不掉,他只能狠狠瞪江戾。 江戾坦荡地回视。 宋时予发现江戾现在是一点也不装了。 很恶劣一男的! 发现宋时予快气成河豚了,江戾想了想,又改口:“你睡姿不差,你平时睡觉不会乱动,我刚才瞎编的。” 宋时予“哼”了一声,想扭头,却被江戾一只手固定着下巴,只能撂下狠话,小发一通脾气:“差我也不理你!睡姿差又怎么了?我一个人睡又不碍着谁。” “一个人睡?”江戾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指尖已经捻上了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着。 宋时予被这个力道定住脑袋,想躲又躲不开,手垂在身边抬不起来,只能任耳朵被捏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