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捋顺他翘起的发,视线下落掠过他垂在身侧的手,继而退回安全距离,“回家吧。” “嗯。” 温寄眠摁住心间的酸涩,点头。 厨房照常由闻渡负责,温寄眠则在客厅看书,书他是从闻渡的书架上随便拿的,是有关法律研究类的书籍,里面光是绪论就有些专业术语晦涩难懂,闻渡在空白处做的笔记他也一知半解地看。 实际上,他对那些印刷体的内容不大感兴趣,他所有的专注都聚集在黑色手写体上。 六年的空白,他总是想尽办法补足。 闻渡不爱发朋友圈,因而就读f大时的照片都只保存在手机相册里。 高考毕业后闻渡换了手机,里面没了温寄眠的指纹,但密码没换,温寄眠征求了闻渡的同意,解锁手机把照片给自己传了一份。 书是闻渡回南城买的,仅看了十来页,笔记也是零散没多少,温寄眠很快就阅尽了,他合上书看手机,这会儿照片也都传送了过来,他下滑至第一张,点击放大。 第一张是闻渡与闻父闻母站在f大校门前,陆淮也在,笑容粲然,看上去比当事人还开心。 …… 他沉默着,一一点下载保存。 温寄眠以为了解闻渡的大学生活,这六年的距离或许会拉近一些,但实际上比送出那束向日葵的心情好不上多少,他一边嫉妒能站在闻渡身边的那些人,一边高兴有许多人陪着闻渡。 病态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 他明白自己应该为此高兴,不论是送出花束弥补了当年的遗憾,还是闻渡离开南城也有朋友的陪伴。 他……应该高兴的。 温寄眠自我劝慰,眼眸平静,却更像是在酝酿另一场风暴。 “吃饭了。” 闻渡解下围裙,唤出神的人。 身后的声音骤然化作一柄刀,凭空而来,目的确切,刺破他心中的恶念。 温寄眠羽睫微颤,瞳孔也晃动一瞬,他假装冷静放下手机,“来了。” 这一刻他想,他大概也清楚自己的恶劣与贪婪。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卑劣。 很久以前,他就嫉妒陆淮了。 俩人用过晚饭,出门消食。 这次他们走远了些,周围街道的模样大致未变,部分店面倒是新面孔,道路两旁不知几时移栽了几棵桂花树,或许过段时间再来,就能嗅到花香了。 温寄眠从京都飞回南城,没独自逛过,每天行程要么三点一线,要么两点一线,隔着时间,眼前的风景在记忆里褪了色,彼时巨大的树影压在他们身上,连同他的影子也融合成一地的黑,他倏地回身盯着闻渡,后者不明所以,却也停住了,朝他抬眼皮,似在问怎么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当时也是这样,和现在一样。” 细碎的灯光穿透缝隙,落向闻渡,温寄眠眼里泛起笑意,眸底的碎光来自闻渡的身后,他继续说:“你也是站在那里,说我们试一试。” 闻渡眼眸里有过片刻的茫然,昙花一现后,他垂眸寻找着落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的话,干脆选择沉默。 温寄眠明白自己操之过急了,可他迫切想闻渡记起来,消弭他们之间的隔阂,他当然可以再等个六七年,但他们不应该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了。 可是…… “对不起,”温寄眠走上前,低头重复道:“对不起。” 他们的距离极近,却比平时的亲昵要疏远一些,不是说不习惯或是怪异,只是他们做着伴侣的事,但实际上有些不伦不类。 他们亲近,也疏离。 闻渡抬手攀住他的肩,将人轻轻往怀里揽,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窜过,他下意识觉得重要,却抓不住一分一毫,他回味那份异样感,说:“是我话少,跟你没关系,而且,是我求你帮我找记忆的。” 温寄眠应了一声“嗯”,就没了下文。 天色渐晚,俩人折返了回去,往返沿路是河岸,越向前视野越宽阔。过了晚上七点,陆续有摊贩在较为宽敞的岸边摆摊,他们出门那会儿经过这块地时还是安静的、宽敞的,而现在橘黄色的灯光连成一大片,像是黑夜里烧起的一轮太阳。 闻渡手机发出震动,他看了看来电显示人,又看身前在手打虾滑摊前排队等待的温寄眠。他想了想,拉了下温寄眠的手,后者扭头看过来,他扬起手机说:“我去那边接个电话,等会儿来找你。” 温寄眠看清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人的姓氏,姓吴,他点头:“好。” 闻渡目光认真,确认那张脸上神情没异样,转身接通电话,他走远了,不甚清晰的声音湮没于人潮,温寄眠没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他撤回视线,看向一颗颗下锅浮起的虾滑,焦燥不安地等待着。 “吴医生。” 周围的声音很是嘈杂,闻渡大步流星,朝人少的地方走,但没走太远,他回头一看,隐约还能看见温寄眠的脸,然而下一秒摊位前人潮稍微挪动,彻底挡住了对方。 他又注视了数秒,随后背过身,跟手机另一头的人交谈。 “嗯,好,他最近容易情绪失控,我担心他抵触心理医生,不好贸然带他过去,下周吧,下周我试试能不能带他过去。” 闻渡转念一想,哪怕是拖到下周再带温寄眠去看心理医生似乎也显得太急切了,他听着那头的问话,回答:“我下周六要回一趟京都,可能要呆半个月,我不清楚他目前是什么状况,不放心离开。” …… 通话结束,闻渡正在操作手机预约,忽然有人从他身后掠在身前,他余光瞥见,摁灭手机。他看温寄眠手上端着正冒热气的手打虾滑,问:“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温寄眠盯着闻渡的手机,沉默了一瞬,随后摇头说:“没有了。” “去那边坐?” 闻渡目光寻向远处的空位。 “好。” 风吹过河面,落在身上是凉爽的,温寄眠吃完虾滑,纸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没坐回去,而是径自走向河道,双臂压向护栏。 底下的光映亮河面,有光影交替浮动,他深呼一口气,右手上的腕表显示时间,七点二十九分。 河道边,七点半左右,差不多的位置…… 这些点连结在一起拼凑出不怎么美好的记忆,温寄眠闭了闭眼,他整理好心情,回身望过去,闻渡恰好也在看他。他笑了,“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闻渡听言移开视线几秒,又落了回去,“没有一直。” “唔……行吧。” 听这语气似是放弃了追问。 闻渡暗暗舒了一口气。 “我……”温寄眠不愿谈起病情,说话时目光扫向地面,硬是不敢看闻渡,“我真的没事,我前几天去检查过,医生说我状态挺好的,连药都不需要吃,你不用顾及我。” “……” “好,我知道了。” 闻渡陡然回想起那天,温寄眠说,不要可怜他。 他不信那是心疼,是担心。 心底的升起的情绪,像是要将他撕裂成两个人。 一个一无所知的冷漠。 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夜晚,闻渡捧起书,白炽灯落在文字上,他整个人后仰靠着,目光落向置于书桌上的相框,他看不进纸张上的那些文字,而是神色认真观察面前被精心制作的玫瑰干花,与此同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下午温寄眠因蕴藏期待而明亮的眼眸。 想了半天,他只能感慨这是一道无从下手的数学题,落笔的只有慌乱的“解”字,像是绞尽脑汁想从批卷老师那骗取一分一样。 花洒浇淋声经门拦截,仍是有声音穿过缝隙飘向耳畔。他呼吸时,能嗅到身上沐浴露残留的茉莉花香,极淡。恍神片刻,又捕捉不住,但偏又能无孔不入地侵占呼吸。 可能是心理作用。 怔愣间,颈侧微凉,闻渡慢半拍侧首看,右脸颊猝不及防蹭了一脸的水,温寄眠的发尖湿润,对上他视线的眼眸也有些润色。 温寄眠的脑袋动了动,他的鼻尖蹭在闻渡的脖颈处,嗅出是熟悉的沐浴露香味,令他心猿意马。 特别是他们身上是同一种味道。 发尖打湿了,并不刺人,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闻渡感知到一双带有冷意与湿气的手臂虚虚环上他的脖颈,动作克制又依恋,对方吻了他的脸颊,随后又羞赧埋头进他的颈窝。闻渡清晰听见肩上发出闷笑声,“闻渡,你怎么这么好呀?” “……” 闻渡手指抽动一瞬,始终没有抬手挥去脸上的炽热气息,而是摸向他的脑袋,语调没什么起伏变化,“吹头发。” “嗯。” 温寄眠应得快,但动作没松开,肌肤相触产生的温度急急攀升,空调运行吹来的冷风,或是产生的冷气,似乎怎么也落不到他们身上。 良久,温寄眠才抬头,他离开闻渡的颈侧时,眼底笑意碎开,像流淌黑夜中的星光,又能比肩太阳的炽热,他屏住呼吸,唤道:“闻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