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他这么说了,闵春和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那幕后之人借苗疆蛊门之手,伤了唐门众多弟子。”唐柳一字一句道,“此仇不报,妄为唐门弟子。” 闵春和听了这句话,心一下子又吊了起来。 “唐掌事当如何?”了尘大师终于开了口。 “掌门的意思,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唐柳道,“烦请方丈把那人交给我们,唐门自有追查的法子。” 了尘大师没有说话。 “即是私仇,那便私下说吧。”傅容打圆场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若是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送信便是。后续几日便是武林大比的决赛,我们自当留下观赛,也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们。”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起身离开。 闵夏禹见闵春和没有动,想去拉他,却被闵秋霜拽了出去。 “他同唐柳的事情,让他自己去说。”闵秋霜低声道。 闵夏禹担忧地看了一眼,但还是扛不住师兄的威压,出去了。 议事堂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闵春和起身,走到了唐柳身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怎么,现在才想起我了。”唐柳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全然不似当年二人知心交谈时候的模样。 “因为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和你解释。”闵春和同他一样,望着墙上一副挂着的画轴。 那画轴上绘了一个老温,披蓑带笠,在江上钓鱼的场景。除了寥寥几笔勾勒出了远山,画上再无一物,叫人看不出,是江天一色,还是寒冬飞雪。 “解释什么?”唐柳道,“解释你怎么又成了剿灭蛊门的英雄,解释唐门被怎么拉下了水?” 闵春和一言不发。 良久,唐柳才道:“对不住,阿和。” “我的徒弟,你知道的,那个你捡回来的小孩。”他有些语无伦次,“也死了。” 闵春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死在蛊门的血焦蛊里。”唐柳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脸,“找到他的时候,满身鲜血,没有一寸好肉。他的师兄护着他,尸骨无存。” “那个苗疆蛊师为了得到你的下落,对他用了各种手段。” “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闵春和默默听着。 “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想,认识你究竟是好是坏。”唐柳深吸一口气,“明明认识你,我从不后悔,即使当初你被批成了叛徒,我也觉得,你定然有苦衷,肯定是蛊门作恶,你是被牵连。可当我的徒弟也死在了那场谋杀中,我却觉得,我无法在面对你了。” “那就不用面对了。”闵春和起身,带好了斗笠。 “我们也许不会再见面了。”他突然道,“蜀中偏远,距离江南腹地千里,离西北更远,保重。” 唐柳抬头,望着闵春和离开的背影。 “保重。”他轻声说道。 离了议事厅,闵春和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傅渊在外头等着。 他知道傅渊听力极佳,内里的谈话,指不定也都知道了,留在这儿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 事实是,傅渊确实知道,但他也不打算过问。 闵春和是想法很清楚的人,他知道因着过去的发生的事情,旧友无法再面对自己,也是正常的。不是人人都是药王谷的闵秋霜,都必须、也愿意接纳因着闵春和的一个决定而发生的一切后果,不论好坏。 “要去集市上散散心么?”傅渊问他,同时牵了他的手。 闵春和摇了摇头:“陪我回去吧。” 今日见了太多旧人,旧事翻涌,让他突然间有些提不起劲,只想回去窝在傅渊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的事情都抛在脑后。 傅渊点点头,二人相携而去的场景,却正好落在了折返的戚流年眼里。 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夜游 傅渊把闵春和送回了春风细雨楼。 回了房间里,闵春和就一言不发地靠在了榻上。傅渊给他什么就吃什么,但眼中无光,人也恹恹的,唯一的动作是绕着傅渊腰封上的带子玩儿。 傅渊也想开口安慰,可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没怎么参与过闵春和的过去,自己也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事儿。贸然开口,只会让自己变得像一个狂妄的、不知他人痛苦缘由就随意插手的自大狂。 所以他只能搂着闵春和,让他知道自己会接住他。 沉默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闵春和终于开口。 “做吗。”他突然道。 傅渊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闵春和,只觉得他突然很悲伤。 或者说,闵春和一直都很悲伤,只是从前藏得太好,后来又被新的情感与联系覆盖了,才让众人觉得,好像这事情过去了,他也从以往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榻上,被屏风遮了一半,剩下的余光落在了闵春和身上。他低着头,半身没在阴影中,表情看不清,但手很执拗地拽着傅渊的衣服不放。 傅渊坐直了些,捏住他的下巴亲了上去。 “真的么?”他喘息着,捏住了闵春和的后颈,“白日宣淫?” 闵春和的回应是扯下了他的腰带。 云雨初歇,闵春和的手有些发颤,但他执着地想要抓住傅渊,就像要抓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 傅渊把人往怀里按了一下,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闵春和闭了闭眼。 他很累,但好像身上累了,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累。 “阿渊。”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别走。” 回应他的是后颈处的刺痛,以及又一次的占有。 闵春和又睡了过去。 许是遇到过去的人,大悲大喜,让他觉得无从适应,即是睡着了也不太安稳,抓着傅渊的头发,嘴里也会嘟囔着一些梦话。 傅渊认真听着,却也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 他有了些其他的想法,但也不打算和闵春和说。他已经为了这些事情耗了心力,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受,不如自己搞清楚了解决了,再去和他说清楚。 恰好,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傅渊想要起身,闵春和却迷迷糊糊间发现了他要动,挣扎着睡眼朦胧地不让他走。 傅渊无奈,猜到了来人,只能装傻不回复。 门外敲门的动静低了下去。 很快,傅渊就听到了闵秋霜的声音:“多陪陪他。这几天的事情我直接去找傅庄主商量,你们都先别管了。” 然后便是悉悉嗦嗦的声响。 傅渊定睛看去,闵秋霜是从门缝里塞了一封信进来。 傅渊没急着去拿。他将闵春和放在外面的手臂重新塞回了被褥下,又将他抱好,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闵春和中午没吃什么,整个人醒来后,只觉得肚子空空,人也晕晕乎乎的。 他松开手,发现手中的头发早已被蹂躏得不成样子,成了乱糟糟的杂草。而傅渊一点都不在意,只非常随意地披了件外衣靠在床边,借着灯火在看书,另一只手则护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闵春和眨了眨眼,只觉得早先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去了很多。他慢慢地爬起来,又亲了亲傅渊的下巴,见他笑了,又凑过来亲住自己,才伸出手环住了他,整个人瘫在了他身上。 “我是不是很任性?”闵春和突然问道。 傅渊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他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真的要为了手里的宝贝就躲一辈子,那也太没意思了。” “况且,我也觉得,我能拥有,是因为我护得住。”傅渊这话说的傲气,但他语气很平和,好像只是再说什么今天天气不错的寒暄。 闵春和笑了笑。 傅渊绝对有骄傲的资本,只是他平日里不屑于拿出来炫耀罢了。 “陪我出去走走?”傅渊伸手,拨开了闵春和额间的碎发,“我来的时候,还正好看到了你师弟买了个两个夹肉馍,应该是给你带的。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闵春和失笑:“都大半夜了,怎么还能有呀。” 傅渊把他从被褥里翻出来:“跟我来就有。” 大半夜的,闵春和头一次有了做贼的感觉。 他同傅渊没走正门,两个人擦洗后换了衣服,就从窗口翻了出去。今日做得狠,闵春和腿还有些软,翻到屋檐上的时候一下子没站住,还是傅渊拉了一他一把,才没半路翻车摔下去。 今夜月明星稀,夜风中带了一丝凉意,闵春和下意识地就靠近了傅渊。 傅渊还是和之前一样,耐心地等他自己过来,牵了他的手慢慢走着。 襄郡的院落大多低矮,顶上也没有像江南的房屋或者塔楼那样做一个斜坡铺瓦的顶,而是一个宽阔的长方形平台,用于晾晒衣物和各类作物。各色民居连成一片,也成了一条平坦宽旷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