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自己的女儿,薇拉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想说自己只是想要让孩子们得到幸福才向凯瑟琳索取了她的祝福,但这种话说出来就好像她在抱怨一样。这事怪不得别人,她只能怪罪自己。 “她们很有活力。”她说,同时低着脑袋,用手指揉搓自己的手帕,“我……我在……” “你在信里说你很害怕她们。” “我说过那个吗?真是糟糕,我现在觉得我不应该说那个的。”薇拉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这听起来……” 这听起来也像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她对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抱歉,并觉得非常地不舒服。和别人诉说自己的孩子的错处确实能让她得到一点轻松,但紧接着她又感到了罪恶感。坐在她旁边的凯瑟琳以这种距离极近的方式制造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亲密感,可这种距离也让薇拉感到拘谨。她同时感受到的情绪太多了,这几乎让她飞快地来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凯瑟琳说,“人们总要求母亲做这个,总要求母亲做那个,这个身份天然就带着枷锁,受到重重的禁锢,而与之相对的父亲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到谴责。就算这个男人酗酒,殴打自己的妻儿,他也不会因为这些罪过而受到所有人的指责。但一个母亲,她却会因为让孩子难过而受到所有人的谴责。我认为这是一种不公平的现象,我讨厌不公平,所以我在看到你的信之后并没有觉得问题在你身上,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你来这里和我聊聊、薇拉,我觉得你的孩子正在挤压你自己的空间。是的,我这么认为,而我并不觉得有这种想法值得……内疚,感到罪恶,又或者什么东西……你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没有人责备我。”薇拉说,“没有人……一切都是这么正常,所以我才感到……我说不好。” 她深深地吸气,又把这口气用力吐出去。凯瑟琳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人无法永远承受痛苦,而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需要一个宣泄口,所以薇拉也会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也许她说不出来,但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宣泄。 “我来自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薇拉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说道,“我很幸运,被选为了奥古斯都的王后——当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因此总是忐忑不安。王都的女人们都那么美丽,夫人们有着优雅的仪态,而小姐们年轻又有活力,我站在她们中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好像我站在墙里面,而她们站在墙外。”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短时间内适应新环境的。” “梅塞尔见到我的时候非常地亲切,他几乎一直跟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时不时地询问我是否需要什么东西,会不会感到累,要不要去休息。还会小声提醒我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一直告诉我我会做好,我会学会我需要的所有东西,而我也会很好地使用它们。”她这么说着,放缓了自己的语调,以免让哭腔变得更加明显,“但是现在……他几乎不这么做了。他……他不希望我继续举办春日庆典,他也……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是一种交换,奥古斯都需要后代,需要继承人,需要……需要不同寻常的继承人,而我的国家需要生存下去,我的亲人和那些人民需要活下去……我想如果最开始梅塞尔很不好接近……”她又停下了,但眼泪还是顺着脸颊落下来,“我想我现在会好受很多。但他……”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凯瑟琳拿出手帕,轻轻地按在她的脸上,让布料吸走那些水滴,“纯粹的感情如此珍贵就是因为感情当中总是会掺杂很多东西。无论是身无分文的穷人还是有着许多家产的富人都有自己各自的烦恼,只不过烦恼的表现形式并不一样。” “我也很爱我的女儿们。”薇拉说,“当我知道我怀孕了的时候其实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拥有孩子,但她们的出生意味着我终于完成了我在这场名为婚姻的交易中的义务。可我也感到非常地失落,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刚从偏远的小地方来到王都,穿着华丽的衣裳站在舞会中的那个小女孩。所有的人都在墙外,而我在墙里,没有人能真正地走过来,因为他们有更好的选择。” 凯瑟琳冷静地听着。她判断出薇拉因为周围人注意力的转移而感到失落,而她自己其实很难忍受自己被忽略。这并不是因为她自己有着讨人厌的傲慢,而是因为她需要关注来让自己不至于陷入胡思乱想的境地中去。虽然过度的关注也有可能让她多想,但如果这个方式有用,那么它的负面作用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但我又该如何安慰她呢?我要说我自己和弗拉基格也正处于麻烦之中吗?凯瑟琳这么想着,很快就否定掉了这个想法。她和弗拉基格都是神灵,也许有的人会觉得神灵具有人的特质会非常亲切,但这也有可能让人们误以为他们与凡人之间的差距没有那么大——她不太懂西方的宗教,但总觉得这不会是件好事。 薇拉还在哭泣。 “这让我感到很不安。我爱我的孩子们,她们吵闹,活泼,总是要做这个,又要做那个,很调皮,大部分情况下很听我的话。但是她们却不是……却不是因为爱情而诞生的,她们出生只是因为被需要。就像某个节点你需要去做某件事一样,我们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人,所以我生下了她们。这让我觉得我亲手玷污了我对她们的爱,我把她们当作一种……一种东西,一种可以完成交易的货币……”她用力吸着鼻子,用手指撑着脑袋,低头看着面前的桌面,“先祖在上……先祖在上……我看过奥古斯都的历史,每一个王都有一套对自己的孩子的评价标准,并以此来判断他们是否有接过铁王冠的资格。梅塞尔的童年就是这样度过的,在拿到铁王冠之前都是如此,我的孩子也会这样,她们需要赢得先祖的认可,但是……” “但是这让你感到痛苦。”凯瑟琳慢慢地说,“薇拉,薇拉,我们慢慢来,好吗?我想我们需要处理的问题不止一个,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我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好吗?现在我们先静一静,你想哭多久都行。不要觉得你要赶紧停止哭泣好去做下一件事,这里没有下一件事。没有人会催你的。仆人们也不在。”她小声说,“我会为你保管好秘密的。” 薇拉哭得更凶了。 “您真是一个……”她抽泣着说,“您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我……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我真的很感谢您请我过来做客。” “我也很高兴能帮到你。”凯瑟琳说,“不过我说的办法也可能不会有用,你不需要完全按照我的方法来。这只是一个参考——别急,别急,我不是在催促你,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如果不好好梳理思绪,我会说不到点子上的。啊,你听,有小鸟在歌唱。” 最开始这句话并没有给薇拉带来什么安慰,她沉浸在痛苦之中,但又因为自己能够哭泣而感到如释重负。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她才听到鸟儿们的歌唱声,它们像是被什么人指挥着一样,将自己的叫声组合成一首和谐的曲子。薇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泪珠也慢慢地干涸。这让她的脸感到紧绷,再次开口说话时也让她感到自己正身处现实,而不是什么她幻想出来的墙内。 “我失礼了。”她努力用平静的语调说道,“真抱歉让您看到我这种丑态。” “每个人都有想要大哭一场的时候,我倒是很高兴这里能成为让你放松的地方。”凯瑟琳说,“我差不多也搞清楚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你想听听吗?” 薇拉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和梅塞尔之间的问题其实在最开始就有了端倪。这是你们婚姻本身或者说你们之间的差距来决定的。你在这段关系中处于弱势方,也很难依靠自己获得需要或者想要的东西——这是最重要的地方。你处在这个位置,所以你在表达自己的需求前往往会进行思考,去想自己的要求是否合理,又想要怎样让对方答应你的请求。你从走入这段关系开始就承受着这种巨大的压力,而我认为想要让这个问题消失,你就得拥有力量。你不必很强,但你一定要让自己想要做什么的事情能够满足你自己。你要拥有自己的事业。” “我有一些财产。”薇拉说。 “这些财产是你靠你自己获得的吗?”凯瑟琳问道,“你能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它们都会被你牢牢地把握在手里,而不是会因为……梅塞尔或者谁的不高兴失去它们吗?” 薇拉低着头,没有回答。但有时候问题的答案不一定非要回答,沉默也是答案的一种。凯瑟琳也没有说话,她在犹豫,思索自己是否该提出之前思考过的那个方案,即她是否应该询问薇拉需要自己的帮助。她犹豫的原因在于她所提出的这件事情带有自己的私心,但很快她也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和薇拉一模一样。但她之前明明不是会在这些事情上浪费精力的人……可她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就像之前一样,一拍脑门就把点子想出来,然后继续焦头烂额地对付那些后果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