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公子咳了咳,道:&ldo;……雷损没死。&rdo; 林诗音冷笑道:&ldo;我当然知道雷损没死,多亏了你这位神通广大神机妙算神鬼皆避的衣公子啊。&rdo; 衣公子默默地,抬起手,拈起左眼前垂落的鱼骨辫,藏住了双眼。 林诗音道:&ldo;多亏了您,雷纯一夜之间历经被侮辱、父亲横死这人生两大痛事,幸而没有崩溃,还要赶到您的府邸,与您对答,接受您的考验!&rdo; 衣公子默默地,扯开暗蓝若深海的宽大衣袖,藏住了半张脸。 林诗音还道:&ldo;而衣公子您,在知晓雷纯的遭遇后,立马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雷纯,更有能力可以被你重重利用的欣慰! 衣公子的整张脸,都埋进了他镶嵌了红宝石的衣袖。 林诗音催促道:&ldo;衣公子,衣老板,你说话呀?&rdo; 衣公子整个人缩拢,好大一个人,又小又可怜地蜷在轮椅上。 林诗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讽笑道:&ldo;这人世间,对女子的要求总是那么苛刻、刻薄。雷纯这遭暗地里依附你,明面上却还要遵从你的吩咐,去投靠蔡京罢? &ldo;蔡京是通敌败国的奸党,雷纯投了他,也要被打入奸党一派。你且看着,这小北宋那些的正道人士,恨蔡京的有,敢骂蔡京的却少。但对于雷纯,他们却能骂得很厉害,比辱骂任何一个投向蔡京的男人,都要骂得厉害!&rdo; 林诗音冷嘲道:&ldo;男人的通敌叛国、背信弃义,如位高权重的蔡京、如与金国皇族暗通曲款的方应看,在世人眼里,只要他有权有势,就全是为成大事的小小瑕疵,该追捧的照样追捧。若男人再长得好些,那就更该被原谅、被体谅! &ldo;而女人?同样是女人做了这事,世人不会看到女人的势弱、女人的身不由己。女人的多情滥情、不忠不义,就是她恶心、她下贱,她为什么不安于室,她为什么非要活着,她为什么还不找根绳子自缢而死! &ldo;而雷纯,雷纯她又那么美。雷纯的美,到时不会成为她被原谅的理由,反而成为她被攻讦的祸根!&rdo; &ldo;可笑不可笑?有多少男人为了名利恶事做尽,有多少女人为了存活下去,不得不让自己变得恶毒、变得手段残忍?骂男人的很少,骂女人的却太多太多!最最让人心寒的是,骂女人的、逼迫女人对女人刻薄的,也多是女人!&rdo; 衣公子一声不吭。 林大掌柜这些年东奔西走,比起十年前,真是改变了太多。 所见所闻,还有她的亲身经历,都叫她说出来,出出心中郁气罢。 林诗音又叹道:&ldo;你相不相信?之后雷纯若与苏梦枕对峙,一旦对苏梦枕用点旁门左道、凌厉无情的手段,就会被多少人,詈骂她的恶毒、她的丑陋! &ldo;没有人会去想,雷纯是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没有人在意,雷纯要为她身后的六分半堂负责;更没有人会记得,苏梦枕是她雷纯的杀父仇人,且是以她未婚夫的身份,成为了她的杀父仇人! &ldo;对仇人做什么、使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但雷纯啊……她的对手,是广得人心、许意报国的苏梦枕。雷纯要报仇,她之后的路,会很难走;她的境地,也很少有人愿意理解、愿意同情。&rdo; 衣公子掀开了袖子,仰脸道:&ldo;怕什么,以雷纯的性格,不会在意那些庸人庸语。&rdo; 衣公子的尊敬(2合1,1w2营养液) 林诗音道:&ldo;不在意?她不在意?就算她坚强、她不在意!‐‐可是我却在意!不仅在意,还愤恨难平! &ldo;雷纯,这个命运维艰的姑娘……叫我怎能不为她心疼?&rdo; 衣公子不言语。 夜风低拂,月色溶溶。 林诗音静默了一会儿,徘徊地低叹道:&ldo;盛、你……&rdo; 衣公子道:&ldo;怎么?&rdo; 林诗音酝酿再三,方道:&ldo;我从不试图改变你的决策,但唯独这一次,我有一个请求。&rdo; 衣公子道:&ldo;说说看。&rdo; 林诗音道:&ldo;我看见雷纯,就像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无力为自身命运做主的我自己。公子,别像熬顾惜朝那样磨砺雷纯。你照拂她些……好么?如果可以,多培养她一点,令她以后的路,也好走得顺当点,可以么?&rdo; 衣公子仿佛无动于衷地听着。 林诗音道:&ldo;当然,如果你本就有这个打算,那便当我多嘴……&rdo; 衣公子打断道:&ldo;我没有这个打算。&rdo; 林诗音停下,定定看着衣公子。 看了一会儿,两会儿,又一会儿。 终于,她唇边抿起隐忍的笑意道:&ldo;好罢。我知道了,你没有。&rdo; 衣公子抬脸,递去一个不赞同的微恼目光。 然而目光落空,落在了林大掌柜的背影上。 林诗音彷佛早有预料,果断地留给衣公子一个愉快的后背,款款踏出大门。 出去了。 茶瓷盖上,月色与烛光交融,光影明灭流淌。 衣公子道:&ldo;进来吧,雷纯,你听得够久了。&rdo; 雷纯的身影在窗边闪过,出现在门口。 她走近,率先道:&ldo;父亲还没醒,我打算先来见你,问问之后的筹划。&rdo; 衣公子示意她坐下,接道:&ldo;带六分半堂投蔡,借助其势,吞并或打散金风细雨楼。&rdo; 雷纯道:&ldo;如果我做不到?&rdo; 衣公子道:&ldo;未成功先谋败?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至于金风细雨楼内部,现今苏梦枕重病重伤缠身,但有白愁飞和王小石这两个强大臂助,外加金风细雨楼上下的严密体系,你觉得该从哪边入手?&rdo; 两人似乎有志一同地默契忘记了,刚才雷纯在窗外听到了林大掌柜与衣公子先前的那段谈话。 雷纯道:&ldo;金风细雨楼内,除却苏白王三人和少数苏梦枕的死忠心腹,其余待借得蔡太师的势,都可慢慢蚕食,总有愿意投向我们的。至于苏白王三人,若要将他们拆散……白愁飞此人,傲慢张扬,野心颇大,多次当着众人的面与苏梦枕顶嘴,白愁飞最好下手。&rdo; 衣公子第一纠正道:&ldo;不是&lso;我们&rso;,而是你。拿六分半堂给你练手,你要自己去和狄飞惊等人商量决策,我不会插手六分半堂的具体事宜。&rdo; &lso;练手?&rso; 雷纯抓到这个关键词。 莫非以后,还有什么更大的、比六分半堂还大的事情交给她做? 飞衣商行的事务吗? ……不像。 衣公子第二纠正道:&ldo;最好下手的人,不是白愁飞,是王小石。&rdo; 雷纯道:&ldo;为何?&rdo; 衣公子道:&ldo;因为王小石比白愁飞更加有情有义,也更有底线。有底线的人,往往很好操纵。故而要把他从苏梦枕身边逼走,再轻易不过。&rdo; 雷纯道:&ldo;但以苏公、以苏梦枕的人品志向,王小石要怎么才会对他失望?&rdo; 衣公子掀开茶瓷盖儿,露出满是茶叶的浓碧茶水,饮了口茶,对雷纯道:&ldo;苏梦枕说过一句话:金风细雨楼是他,他就是金风细雨楼!但苏梦枕到底是苏梦枕,是一个人,而金风细雨楼,是一整座楼!&rdo; 雷纯思考道:&ldo;一座楼,人很多。人一多,必然参差不齐,有上等有下流。苏梦枕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不能把整座楼子、那么多势力都管得面面俱到。不能面面俱到,就会有疏漏‐‐ &ldo;苏梦枕是好,是不会让王小石失望,但若苏梦枕麾下的金风细雨楼,让王小石失望了呢?&rdo; 说到这里,雷纯疑道:&ldo;衣公子,你莫非要六分半堂在暗地里,给金风细雨楼泼脏水吗?&rdo; 衣公子道:&ldo;你愿意这样做?&rdo; 雷纯迟疑道:&ldo;如果我不愿意?&rdo; 衣公子道:&ldo;理由?&rdo; 雷纯道:&ldo;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若一旦忘却初心,为了名利权势而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最后得到了名利权势,丢掉了自己,不是很悲惨、很可笑的事?&rdo; 衣公子道:&ldo;但你也知道,你现在身不由己。&rdo; 雷纯忽然定定地看着衣公子,端详他、探察他,双眼晶亮地狡黠道:&ldo;但你已经决定,不会让我身不由己,对不对?&rdo; 衣公子饮茶。 杯沿遮掩下,唇角微勾,鸿羽般一闪而逝。 衣公子不答雷纯的话,转而道:&ldo;你用不着给金风细雨楼泼脏水,若论最近的脏水,金风细雨楼自己就有一个。 &ldo;就在几个月前,金风细雨楼卧底在六分半堂的薛西神赵铁冷,以六分半堂的名义,让走江湖卖解的拐卖小孩,将小孩废了四肢五官,再硬生生重组。这些小孩儿卖艺得来的钱,则有一部分上交六分半堂。实际上,这是赵铁冷给六分半堂泼的脏水,为的就是让金风细雨楼得利!&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