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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页(第1页)

可他这么说着,却迟迟未动,只意味不明地看了谢予一眼。  谢予愣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身退回外厅,顺手将隔扇掩了大半。  半柱香过去后,隔扇后走出一道挺秀的身影。  云白竹纹薄衫一丝不苟地笼在身上,浅青色绦带收出一道紧窄的腰线,微微卷曲的发梢松松地垂在肩背,顺着衣褶淌下,如同一捧墨色倾在素雪中。  如月高悬,似霜初降。  淡漠疏远的御史中丞重新回到这副躯壳里,好似昨日那个在他怀里疼得要哭出来的人只在梦里出现过。  谢予斜靠着雕花门框,望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还是昨晚那个不怎么端着的人更可爱一点。  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何会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帮他舒缓伤痛。  只是看到那人明明疼得厉害,偏偏咬着牙一声不吭,好像受了伤只会躲起来默默捱过去,自顾自地扛着。  心中便好像被莫名的东西堵住了。  在这半柱香的时辰里,外厅的桌案上已摆上了好几道吃食,怎么看都不像言慎一个人能吃完的。  谢予朝那桌碗碟扬了扬下巴:“郎中说你这几日忌油腻辛辣,我让人挑着软和的买了,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这般殷勤,倒让言慎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是不是暗地里憋着什么坏水。  言慎在案边坐下,瓷勺缓缓搅动着一碗杏仁露,猜疑的眸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谢予,心里琢磨着以他的性子,会不会在里面加什么东西。  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珠明显一亮。  连带着整张面容都染上生动的色彩,赏心悦目极了。  不稠不腻,杏仁香味清浅柔和,浆露甘甜润喉,绵软得不像话,在口中滑过时留下幽幽的清香。  确实挺好喝的。  没忍住又喝了几口。  谢予将他的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只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便倚在旁边多盯了一会儿。  杏仁玉露下去了小半碗,言慎才注意到谢予还在边上没走,不由得肃了神色,垂着眼下逐客令:“将军还在这等着做什么,很闲吗?”  “这不是言大人之前说过的吗?侍从就要有个侍从的样子,”谢予弯眸一笑,顺势也在案边坐下,“那我近身伺候言大人岂不是理所应当?”  言慎:“……”  这好像是他当初为了膈应谢予说的话吧?为何现在全都扎回了自己身上?  外面的雨下了一夜,已经停了。  雨水将污浊冲洗得干干净净,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饱受磋磨的壶州百姓终于迎来了一大喜事——  谢家的庄子被查封了。  森严的门扉贴着两道雪白的封条,在晴光下亮得刺眼。  州衙前亦贴出告示,言明那些被谢家强占的田产,在官府核对地契后将一一还田于民,被掳去抵印子钱的百姓也即刻放归,流传在外的天罗散也陆续被追回销毁。  至于那作为遮羞布的渡阴节,亦明令禁止不准再有此等以节俗之名,行戕害人命之实的盛事。  言慎此行的主要目的虽是为了查案,但既然领了巡察之职,便不能对这些烂摊子视而不见,清点田产、核查账目、审理诉状……桩桩件件都要他亲力亲为。  这般关心黎庶,给人的样子着实只是个心系民生吏治的普通钦差,仅此而已。  魏亭和龚如两人也很有眼色,对于钦差抵达时为何不按例通传官府,为何将仪仗停驻在朝河县,为何要假借朝河知县的身份出现在谢家宴会上等等,两人都闭口不言,仿佛不认为这不合规矩。  非但如此,他们还得客客气气地赔着笑脸,将一行人请到城东的驿馆。  暮色时分,言慎仍外出理事未归。  相比之下,谢予就显得闲来无事。  一帮行色匆匆的文吏在庭院中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他则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廊下,隔岸观火地瞧着。  自承接赵将军的衣钵入仕以来,除了在朝堂上应付宁党那些老狐狸,他还没怎么和文官打过交道。本以为这帮人只用在陛下面前耍嘴皮子功夫就够了,没想到处理起的庶务来会这般让人头疼,净是些繁琐费神的活计。  心中默默庆幸自己走的是武道,否则只要想象一下案牍缠身的情景,都能被活活恼死。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一边看着穿梭的人影,待天边微微擦黑时,终于在驿馆的侧门旁看到了言慎回来的身影。  目光扫过廊下时,言慎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很快略过,仿佛没看到那里站着个人似的,径直往里走。  谢予仍在廊下没动。  接着便瞧见一名侍从快步上前,向言慎低声汇报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往他这边偷瞄。  察觉到后,被偷瞄的人也不躲不闪地回看过去,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眸中分明是散漫的笑意,可那侍从却被看得一哆嗦,后怕地收回视线。  心中正觉得好笑,却见本欲直接去后衙的言慎突然转了脚步,看方向,竟是向他走来的。  利剑锵然归鞘,他将剑往臂弯中一靠,慢悠悠直起身子,双手环在胸前,等着来人发话。  依旧是开门见山的风格,言慎在他面前站定,直接问道:“是你做的?”  “什么我做的?”  “谢硺。”  原是被关押在牢中的谢硺不知哪来的能耐,竟趁夜里换防时,越狱逃了出来。  好在半路被义愤填膺的热心百姓团团截住,将人打了个半死不活。倒是没要他的性命,只是好心地将手脚都打折了,又好心地将人扔回了牢房门口。  今日言慎派去换值的人撞见了这一幕,被那人的惨状吓坏了,还以为是看管不力让人逃了出去,想请罪又一整天没找见言慎的人影,直到现在才着急忙慌地前来禀告。  他们尚不明所以,言慎却隐约猜到了罪魁祸首是谁。  那日花会上抓来的罪人由州衙和钦差的人共同看管。为了方便伪装和调度,谢予带来的那批人也换了套钦差护卫的服制,混入了钦差带来的的人里。  而那晚值守的,正是他们。  恰好换防有缺,恰好能让谢硺越狱,恰好被一众百姓撞见,又恰好将人狠狠收拾了一顿而未伤及性命……  想想都可疑。  看到谢予这副欠收拾的神情,言慎懒得再和他掰扯。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是他自己越狱潜逃,我将他抓回来而已,”谢予说得很无辜,“言大人非但不谢谢我,怎么还兴师问罪来了?”  多么义正言辞,还得谢谢他,否则就是自己不识好歹似的。  言慎不禁心下讪然:“将军带来的亲卫,恐怕还没有废物到连个纨绔都看不住。”  见瞒不过,谢予脸上终于显出一副被你看穿了的神情,倒也不再狡辩:  “行了,我实话实说。谢家害人不浅,我只不过是小惩大诫一下罢了。”  “小惩大诫?”  谢予坦诚地颔首。  回想起那侍从的描述——浑身浴血,手脚筋脉尽断,身上没一块完好的皮肉,只留一口气吊着命,言慎静静地看着他。  倘若这能算小惩大诫的话,世上恐怕就没有“残酷”二字了。  谢予注意到他投来的那道凝视不移的眼神,里面像是沉着一轮静默清冽的月,看不出是喜是怒。  望着这双眼睛,他蓦然想起谢家宴请  “言大人这般看着我,莫非也觉得我手段凶残不仁?”  言慎没有立刻回话。  他心里清楚,只做到这种程度,对曾端了谢家满门的谢予而言已是收敛。若非还要留着谢硺回京作证,估计他们现在连谢硺的骨头渣子都看不到。  毕竟,就连自己,有时也会冒出那种……那种想法。  只是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他们如何狞笑着戕害言家五十六条人命,他有时也会冒出那种不合礼数,狂悖到近乎疯魔的念头。  想将那些人的皮肉寸寸剜尽,筋骨根根敲碎,想将世间千万种刑法一齐施加于其身,让他们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中一遍一遍地求饶谢罪。  现在他光是想想,一直沉寂的心就狂跳不已,血液也能跟着滚起来,更何况是那些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还落到了自己手里。  所以在这方面,他倒是能理解谢予。  脸颊有些发烫,想必是炽热的念头牵动着气血也翻涌起来,素雪下泛出薄薄的红。言慎侧过脸,将脸上的异样藏在碎发的阴影里。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  “说一声。”  谢予唇角一动,有些意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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