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慎仍恍若失神地盯着面前那人,谢予猜到让他陷入魇症的或许正是此人,于是借着替他拨开垂落发丝的动作,不轻不重地扳过固执的脑袋。 动作又快又轻,任谁看了都是言慎自己不胜酒力,软绵绵地靠在了侍从的肩上,要靠人搀扶着才能离席。 不速之客闯入,堂中人不约而同地蹙了下眉。 魏亭觉得那随从一身沉定的气场不像寻常人,隐隐有些熟悉。但眼下情况微妙,他只能压下疑虑,干笑一声缓和气氛:“既然如此,那就有由这位……这位言大人的随从代为饮了吧。” 龚畅荣面露不悦,但也只能将杯盏转向谢予,眼神却一直毒蛇似的盯在看似醉得神志不清的人身上,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谢予伸过手去,却在即将碰到杯盏的一瞬—— 指尖微偏,杯盏失手落地,哗啦碎成一地瓷片。 清澈的酒水像祭奠死人一样洒开,洒在龚畅荣脚边。 “你!” 他猛地抬起眼,怒而盯向在自己面前肆意妄为的侍从,脸上的疤拧得更加狰狞。 谢予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出言打断他尚未出口的骂声:“不好意思,手滑了,诸位莫怪,小的这就先扶言大人回去歇息。” 他紧了紧手臂,发现怀中人的身子还僵着,仍未回过神来,他也不欲在这种地方过多纠缠,揽着人便往外走。 却见一道身影抬起脚步,整个人横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烫疤脸额角青筋跳动,眸中的阴毒丝毫不掩饰,直直刺向找死的侍从。钦差的下人也是下人,低贱如泥,哪来的能耐在壶州府衙撒野? “宴席还未结束,言大人还没发话,你一个下人做什么主!?” “休要胡来!” 情况不妙,龚如海急声喝止,可他那顽劣的儿子哪里听过他的劝?话音未落,只见龚畅荣举起拳头,照着那人的脸上挥去。 拳风迅疾,裹着十足的力道,气势如虹。但还未触及那侍从分毫,便被一只手紧紧扣住,生生将拳风截在半空。 谢予从一开始便竭力压制住抽刀砍他的怒火,此时更是忍也不忍了,低骂一句“找死”,握紧的手骤然发力。 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龚畅荣想抽身,却发现那只手如铁钳般扣着,指节收紧,猛地一扭。 “咔嚓——” 手骨断裂的声音,在堂中炸出清脆响声,随即是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烫疤脸的面目因剧痛而扭曲,谢予还不觉得解气,抬脚重重将人像破布一般踹飞出去,砸碎了龚如海的桌案。 他口中喷出鲜血,右手手腕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折着,杀猪般的嚎叫在堂内回荡。 龚如海魂飞魄散,飞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魏大人,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衙内肆意伤人!”他目眦欲裂,瞪了眼谢予,又看向一直未发话的魏亭,“快让人把这狂徒拿下!” “谁敢?” 微哑的嗓音骤然响起,轻而淡,几乎要淹没在周遭的嘈杂声里。 龚如海吓了一跳,没想到言慎会在这时出声,只见那人缓缓从谢予肩头上抬起脸,眸光虽有些涣散,仍显得凌厉逼人。 “言大人,是他……” “本官的下人犯了错,回去后本官自会管教,何时轮到你们来教训?” 低缓沉冷的话语打断龚如海的话。 “至于龚知州……”言慎顿了顿,轻轻调整了一下气息,“还真是教子有方。” 声音醉里蕴怒,但其中的怒火显然是冲着他们无礼冲撞了自己的人去的。龚如海心头凉了半截,这场宴没真正探出他的底不说,反而惹得人不快,旧仇尚不知如何,又添了桩新怨,真是亏大发了。 魏亭快步上前,歉意躬身,给几人打圆场:“言大人息怒,是魏某招待不周,让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大人。魏某定会重重责罚,给言大人一个交代。” 言慎含混地应了声,往身侧靠了靠,嫌恶地避开他的礼:“本官乏了,魏大人自便。” 说罢,又小声对谢予补了句:“回去。” “遵命,大人。” 谢予应着,目光越过魏亭,冷冷扫向瘫在地上哀叫的龚畅荣,又落在面色青白交加的龚如海身上,这才扶着言慎向外走去。 外头月夜微凉,凉风一吹,激起怀中人极轻的寒颤。 感受到他细微的动静,谢予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截后颈浸出密密的冷汗,已经洇湿衣襟边缘,空洞无神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某个虚无的地方。分明尚未挣脱魇症,堂中那番话都是他强撑着清醒说出的。 言慎很安静,可谢予并未放松,心中重新被提了起来。 他在战场征战多年,见过太多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将士,很清楚现在的情况。那些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若是受到刺激,起初看起来像累极了,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不久后便会发作,像六亲不认的疯子。 不知道言慎这种人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样,谢予没做声,不由得将人揽得更紧了,快步朝停在府衙外的马车走去。 刚走出府衙,怀里的人忽然挣了下,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不管不顾地要挣脱他的束缚。 谢予直接把人横抄起来,丢进马车里。 车里铺着软垫,但没有灯,一片昏暗。言慎一沾着垫子,爬起来就往外冲,被同时钻进来的谢予堵住去路,便不知道疼似的往他身上撞,想将人撞开,却被按住肩膀,重新按回车厢深处。 很难想象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直端方自持的人显露出如此强烈的攻击性。 谢予捏住他的下巴,借着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向他的眼睛: “言慎,醒醒。” 言慎听不见,揪紧衣襟急促喘息着,身子在昏暗狭窄的车厢中剧烈地发抖,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用泛红的双眼与他对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那缕月光晃进言慎眼睛里,点出一片清光。 有那么一瞬间,谢予以为他恢复了理智。 怎料刹那间,言慎猛地偏过头,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趁机挣脱他的钳制,像是要逃脱什么难以摆脱的噩梦,不要命地撞向没有谢予挡着的那一侧车窗。 谢予飞快地将人拽过来翻身压住,陷入魇症的人攻击性很强,此刻言慎挣扎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歪歪的文官该有的。谢予扣住他乱抓的手腕,用膝盖压住乱蹬的两条腿,才将横冲直撞的人彻底制住。 发簪在挣扎的过程中滑落,如缎的乌发在身下散开,因为过于急促的呼吸,胸腔一下一下地抽着。 素来沉静的眸子宛如裹着烈火的冰层,翻涌出呼之欲出的杀意。言慎弓起纤瘦的腰身,挣扎了几下未果,攻击性无处发泄,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上泛出骇人的惨白,几乎要破皮渗血,好似将那块肉咬掉才能罢休。 “别咬了。” 谢予怕他咬伤了自己,屈指抵住言慎咬紧的牙关,想让他松口。委实撬不开,便将手臂伸到他唇边。 “想咬就咬我。”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重写了一遍,多加了后面的那一部分 这周有榜了会多更一点 欲念 言慎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咬住了便不松口,直至锐利的齿尖刺破皮肤,渗出温热的血。 谢予蹙了下眉,却没有抽手。 时间在这场僵持中无限拉长,浓郁的甜腥味逐渐在齿间漫开,言慎挣扎的动作突然顿了下,流入喉中的血液一点点平复了躁动的攻击欲,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齿关也有松动的迹象。 “没事了,言慎。” “你现在在车上,我带你回去。” 谢予的声音终于飘进言慎耳中,那双裹满杀意眼睛如被凉水浇过的烈火,忽明忽暗地闪了闪,两排咬紧的牙齿也彻底松开了,整个人如脱力般软下来。 虽然不再挣扎冲撞,却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半睁着眼的人躺在软垫上,睫羽湿淋淋地垂着,瞳孔涣散,寂若死水,连眨一次眼睛都要很久。 谢予收回视线,按了按手臂上湿粘的伤口,将人从软垫上捞起来坐着。 可那失了力气的的身子一失去支撑,便会向坚硬的车壁软倒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干脆将人拢进怀里,让无处着力的头颅靠着他的肩上。 车厢内空间不大,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显得有些挤,坐下时只能紧紧贴在一处,隔着衣袍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药气、酒气、血腥气,混合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息是谁的。 谢予察觉衣袖被拽了下,低头才看见言慎的手不知何时攥上了他的袖子,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指节也都泛了青,怎么扯都扯不开,不知用了多大力气。 外头的随从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见谢大将军将言大人丢进马车就没退出来,又被里面争斗的动静惊呆了。等到里面渐渐安静下来,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胆子去问谢予“您还出来吗”,只好登上车前轩,荡起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