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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页(第1页)

就在他又要暴跳如雷之际,宁谌嗤笑一声,继续道:  “先帝忌日将近。”  他点到为止,说完这句话后便止住声音。  宁深脸上怒色僵住,狐疑地看他一眼:“……你可别诓我。”  “我的好弟弟,我虽然一直不怎么喜欢你,但你我同族同宗,就算有龃龉,也是关起家门的家事。面对外人终究要同仇敌忾的,我又怎会骗你?”  “不然你以为言澈的那个小崽子,为何走到这一步,也只揪着壶州的事不放,却不敢直接把承平二十三年的那桩事捅到御前?”  因为先帝。  言家是先帝亲自定下的罪名,有人若质疑那桩旧事,便是质疑先帝的决断,是打先帝的脸。  今上因出身本就根基不稳,一直对先帝敬重有加,不会在这个节点动和先帝有旧的臣子,更不会擅动旧案,授人以柄。  宁深愣愣地直起身子,目光稍显呆滞。他恍若失神地摸到桌案旁,跌进圈椅中凝神细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心中所有阴霾瞬间拨云见日,他忍不住大笑出声,将烛火震得不停颤动。  “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双掌拍了下扶手。站起身后,眼中精光乍现:“言慎那小兔崽子,果然还是嫩了些。”  宁谌眉宇间倦意很深,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此事到此为止,本相要去歇息,梁国公请回吧。”  他又朝床榻阴影处沉声唤道:“严策,推本相过去。”  尚在喜悦中的宁深听到这个名字时一愣,不禁循着宁谌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个举灯台的下人闻声放下手中事物,低头走过来。明明瞎了眼,脚下却稳稳当当的,轻易避开桌椅棱角,推着轮椅向内室走去。  轻车熟路得像不知走过了多少遍。  严策。  言澈。  宁深盯着那道伤痕累累的身影,默念着两个相似的名字,忽的明白过来他那道貌岸然的长兄原是用这种羞辱的方式,日复一日地消解对那个人的恨意。  让一个卑贱的下人顶着相似的名字,承受百般折磨。  多么可笑,又多么令人……痛快。  宁深大笑着走出此间。  ——  “臣,有罪!”  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梁国公宁深卸去国公冠冕,只着素白单衣,灰白的发丝散落下来,在风中胡乱飞舞。  “臣宁深承蒙先帝隆恩,封爵梁国公。然臣德不配位,因一己私欲,纵容门下在河西以权谋私,祸害百姓,罪无可赦!”  此时正值早朝结束,他跪在百官回衙的必经之路上,诚恳认罪之态让来来往往的官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臣有愧于天地,有愧于先帝,有愧于陛下,臣罪无可赦,但求一死!”  这场面难得一见,可百官都顾忌宁家的权势,想看但不能看。不敢光明正大地往投来一个眼神,亦不敢驻足停留,只一味地低头往前走。  御道中央的人影如同一块顽石,劈开散朝的人流。  忽然,一抹绯红衣摆划出弧影,停在身侧。  宁深声音一滞,刚要抬头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忽听一声嘲讽至极的低笑落入耳中: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  他心头发紧,猛地抬起头,可那抹绯色已融入人潮,只能看清一个如雕如琢的侧脸。  殿前公然认罪一事很快引起轩然大波,梁国公被下狱受审。宁深入了狱也不消停,整日寻死觅活,请求陛下准他死前在先帝陵前磕个头,全了最后一点君臣之谊。  只因宁深曾为先帝挡过剑,也因救驾有功被封为国公,与先帝情谊最是深厚。  如今先帝忌日在即,不少老臣听此传闻,都不禁潸然泪下,纷纷上奏求陛下看在先帝的份上,留他一命。  民间民意激愤,百姓都叫嚷着要让此等害民之徒偿命,却也敌不过朝堂声势浩大的联合上书。  三日后,最终旨意下达。梁国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爵位,贬为庶人,逐出京城去给先帝守陵,终身不得擅离。  得知这个消息后,劫后余生的宁深在牢中痛快大笑起来,猖狂地使唤狱卒为他解开镣铐和门锁,又一路笑着走出大牢,状若癫疯。  出狱后便迫不及待地登上离京的马车,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城门。  整个上京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他知道,能活着已是最好的结果。  “大人莫要忧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人去皇陵守上几年,无人搅扰,倒还自在呢,”他的贴身侍从跟在车外,怕他心中郁结,语气轻和地安慰,“宁家在京城根基深厚,假以时日寻到机会,大人一定还有机会回来。”  宁深撩起窗帘,颇有闲情逸致地赏起外面自由的景色,笑道:“你说的不错,如今半个朝堂都在我宁家手中,言慎那小兔崽子什么都没有,能掀起什么风浪?”  还敢对他说什么大话,真是信口开河!  等有朝一日若能重新回京,看他怎么把那小兔崽子的骨头碾碎了喂狗!  马车驶离城界来到人烟稀少的京郊,林木逐渐稠密,繁盛的树荫遮蔽晴空,官道上的车马也稀疏起来。  宁深正盘算着日后的打算,忽听侍从咦了一声:  “大人,您看那边……呃!”  箭矢穿喉过,击碎了侍从的后话,连惨叫都不及发出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下。  鲜血染红车厢,亲眼目睹侍从惨死,宁深浑身血液凝固,吓得贴紧车壁,喉咙被攥住,连求救声都发不出。  接二连三的破空声传来。  庶人无权配备护卫,他身边只有少数的亲信随从,此刻都一个一个死在不知从哪来的箭下。  血腥弥漫,马匹受惊陷入癫狂,疯狂嘶鸣奔跑,将车中猝不及防的人甩出车厢。  宁深像被踢开的石子,一连滚了好几圈,撞到树干才堪堪停住。他撑着快散架的骨头,好不容易爬起来,抬头便望见不远处的树荫下,立着一道孱弱,却如松似竹的身影。  心中惊惧顿生,他颤声道:“怎么、怎么会是你!?”  赐宅  “怎么、怎么会是你!?”  言慎从树荫下步出,走进明媚的日光里,来到宁深身前。  清风卷过,他望着眼前形容狼狈的身影:  “当然是来送国公爷上路。”  宁深猛然色变,仿佛看到了什么噬人的凶兽,踉跄着后退数步:“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他退,那清秀的身影便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已经走到这一步,我又怎会让你轻易离开?”  “你既然敢做出那些事,就应该做好面对这一天的准备。”  宁深心中不安的忐忑感愈发浓烈,而后在一样绢布质地的东西抛在身上时,达到顶峰。  他颤着手展开那物什,是一封已经发乌的血书,写尽了他如何操作运转将人塞进押送言家的差役队伍,又是如何授意苛责虐待,直至五十六条人命死伤殆尽。  尚未读尽,宁深的脸色已一点点白了下去:“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拿到这封血书的!”  想起壶州知州之子因冲撞钦差,被当场格杀的传闻,他幡然醒悟:“那、那是你亲自动的手!”  言慎将他张皇的神色收入眼中,抬手按上藏在衣袍下的剑柄,轻描淡写道:“我不过是先一步把他送去了黄泉路罢了。”  “国公爷若是能给出比他更有价值的东西,我倒可以让国公爷走得比他体面些。”  宁深惊骇:“臭小子你敢动我?我要是死了,宁家不会放过你!他们定会让你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他故意大声喊叫,试图引来附近可能经过的人。可京郊地方偏僻,少有人烟,他带的人已经死于箭下,周遭除了一声雪蹄乌骓打出的响鼻,再无回应。  “国公爷最好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剑锋的寒光映在眼底,衬得瞳眸清冷,“想想自己到了下面,该如何面对言家的冤魂。”  ——  “听说没?梁……宁深死了。”  “啊?你说笑吧,他不是被免了死罪?”  “千真万确,人是在京郊官道旁的林子里发现的,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出动了,可没查出真凶。那京郊不是总有流匪作祟么?我觉得,八成是被那些亡命徒谋财害命了。”  “哼,那帮家伙可算干了件好事,宁深作恶多端,竟敢让人污蔑我们御史台!落到这个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  正值午时,御史台公厨内摩肩接踵。  陈泯站在食案前一边打包饭食,一边竖起耳朵偷偷听过往的御史谈论近日轰动京城的大事。  近来朝堂上的动向给他的心灵带来极大震撼,他没想到周御史会干出背叛御史台的事,更没想到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梁国公会死于非命。  宁深的死,和他之前跪地认罪一样,在朝野中引起不少波澜,有人要求严查到底,可多数人都已默认是出自流匪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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