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和人一起居住久了,虽说性子不凶悍,不伤人,但若突然出现在从未见过猛兽的人面前,恐怕还是要被吓到的。 谢予念着那畜牲千万别出来,可当回到住处,推开房门的刹那,眼前的景象叫人很意外。 窗边的矮榻上,那只雪豹乖巧地团着,庞大的身躯几乎将整张榻占满,尾巴却松松地圈着榻上的一个人。那肉乎乎的肚子随着呼吸不时起伏,风姿胜玉的身影便倚靠在上面静静看书。 银白的皮毛与素色的身影融为一体,与窗外无垠的雪光相映,险些晃花双眼。 言慎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见他怔住的样子,放下手中的书册道:“傻站着干什么,难道不欢迎我过来?” 谢予回过神来走上前,发现榻上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便拍了拍雪豹的后腿想让它挪开一点,那畜牲却纹丝不动,他只好强硬地挤进去。 雪豹被挤到,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吼。谢予不搭理它,见言慎整个人陷进那厚实柔软的皮毛里,神色安适,不见惊惧之态,忍不住道: “你倒是胆子大,连这畜牲都没吓着你,就不怕它突然发狠,一口吞了你?” “怕什么,这不是你养的吗?”言慎在雪豹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摸了把,这只畜牲立刻温顺地呼噜起来。 “再说哪里吓人了,这不是挺乖的?” 不仅乖顺,肚子也又软又暖,手感好极了,靠在上面比烧着地笼的房间还暖和,舒服得让人想一直窝在里头。 但人面对这等长着獠牙的猛兽时,心里总是会有本能的怵意,言慎刚撞见这东西时也是一样。可当他知道这只雪豹的来历后,就彻底不怕了。 先前从伤兵营回来,他碰到一位赵崇身边的老兵,听那人说起了不少谢予幼时刚被赵将军带到北境的事。 当年那个八岁的孩子虽然逃离了被取血炼药的噩梦,但血液中天罗花的毒素也不会让他活太久,只能每隔数月放一次毒血,将毒素全部清出去。 相当于换一身新血,这等繁琐又危险的事没有郎中敢接,只有青枫镇的齐旻能医治,一治便是一年。 赵将军惦念战场,不能长时间留在青枫镇,又怕那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好受,就去雪原抓了只雪豹幼崽陪…… “你听那帮老家伙胡说,又不是猫狗,谁家正经人能让小孩养这东西?”谢予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打断言慎的话。 言慎反问:“怎么,难道还有别的说法?” “当然有。” 谢予终于舍得分给雪豹一个眼神,回忆着说:“赵将军是个武痴,一心只想着怎么打仗,不想有个半死不活的小屁孩在身边碍事。起初他把我扔进雪豹窝里,想吓走我,我哪能让他如意?他见我赖着不走,也没辙了,只能把我留下。这东西就是那时自己跟过来的,怎么撵也撵不走。” 怪不得这么乖,原来从小就亲人。 府中的那只白猫就不怎么亲人,因是野猫,总是警惕些,哪像这只一样任人随便揉摸。言慎心里想着,不由得又埋进柔软的皮毛里轻轻蹭了蹭。 真的好舒服。 谢予看见他与雪豹亲近的样子,心里瞬间泛出酸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和一个畜牲计较,可言慎一见面就给他聊这么多关于雪豹的事,怎么也不问问他受伤没? 他真的是因为担心自己才来青枫镇的吗? 谢予一把将埋在雪豹皮毛里的人揪了出来,拦腰带进自己怀里。 柔软的触感猝然消失,言慎蹙眉看他:“你干什么?” “它脏,”谢予冷不丁开口,“天天在地上滚来滚去,就没洗过澡,身上的毛都臭了,你别抱它。” 雪豹转过头懒懒瞥他一眼,当着他的面舔舔雪白的爪子,又慢悠悠梳理起身上蓬松的毛发,用事实表示他的这番话纯属污蔑。 “哪里脏了?” 言慎低头看着自己方才靠着的地方,那里干干净净的,刚才也没闻到有什么怪味。 谢予收紧手臂:“我说脏就是脏,不准抱它,要抱就抱我。” 那股酸味算是彻底溢了出来,言慎反应过来,轻哼一声:“和一只牲畜争风吃酷,你还要不要脸了?” 说着,他用手上的书册敲了下谢予的胸膛,示意他松开些,怎料谢予突然轻嘶一声,用手捂住他敲的地方,拧紧了眉: “好痛。” 言慎心一紧。 他也没用力啊?难道伤得很重吗? “你身上有伤?”言慎看着谢予,语气严肃,“让我看看。” 谢予心虚地咳了声,握住言慎想要掀他衣襟的手:“别看了,小伤而已,不打紧。” “小伤那你挡什么?” 看着他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言慎心中更加焦躁,声音沉了几分,可谢予还是不给他看,而且眼神飘忽,一看就知道在瞒着什么。 言慎便不再跟他废话,另一只手趁其不备探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衣领,露出结实紧实的胸膛。 别说伤了,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意识到自己又被这狗东西耍了,言慎焦急的面容瞬间垮下来,面无表情地将扯开的衣领合上,抬手重重在他胸前拍了一下,像是拍在一堵墙上,谢予没什么反应,自己的手反而泛起了红。 谢予担心他手疼,将那只手拢进掌心揉了揉:“骗你的,谁让你一来就只和它亲近,也不多问我两句。” “真没伤?” 谢予顿了几息,笑了:“真没有。” 言慎沉默片刻,伏身靠在那宽阔的胸膛上,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一边无声回应谢予对他不亲近自己的控诉,一边冷冷地警告:“以后你若再这般戏耍我,我可是不会要你了。” “不要我?” 谢予猛地将人压在榻上,声音低而危险:“那满朝文武,还有谁是能入得了言大人的眼的?” 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暗潮翻涌,落在身上的目光灼热如火,言慎觉得自己要是说有,下一刻他就能把那人给撕了。 榻上本就拥挤,经两人这么一闹连动一下的余地都没有。言慎想抬脚踢他让他起开一些,却不小心压到了雪豹的尾巴。 团在榻上闭目养神的雪豹嗷呜一声,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眨眼间从榻上窜到门口,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言慎还没和那大猫玩够,他伸手推了推谢予,偏头望着那道消失在门缝里的银白,想将它唤回来,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转而对谢予道:“它叫什么名字?” 谢予却说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人都会给身边相伴的东西取名字的,连三月都会给喂过的野猫取名字。 言慎仔细回想一番,发现不仅是这只雪豹,就连谢予的那匹雪蹄乌骓也是,从来没有听过它的名字是什么,谢予好像从来不给身边的东西取名字。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榻上问:“你为什么不给它取名?” “名字……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 谢予漫不经心地道:“叫它的时候,它知道在叫它就行,用不着特意取一个。” “这怎能一样?名字可不仅是一个称呼,还代表着取名人的心意,里面寄予的是期望和祝愿。” 空泛的解释过于单薄,言慎顿了顿,忽然问道: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谢予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谢予”二字是谁取的。 八岁以前他没有名字,八岁后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叫“谢予”,早已不记得日常 “我给你取个字吧。” 谢予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昏过头了,言慎要亲自为他取字吗? 取字往往是长辈或者极为亲近的人才会取的,赵将军战死得很早,后来便没有人给他提过取字的事,他也觉得没有必要。 但现在不一样。 言慎亲自为他取一个字,一个只专属于他一个人的字,他自然觉得很有必要。 但言慎很快意识到,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