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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页(第1页)

“如何处置,还要看察事处能查出什么。”  一架官轿在沈府门前落下,纤白的手撩开帘布,身着紫袍金带的人下了轿,接过随从撑开的伞,迤迤然走进沈府。  身形分明单薄孱弱,却有几分不容忽视的锐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茂目光苍老而犀利,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这个自己早已不认识的年轻人,冷冷道:“言大人这段时日将京城搅得人心惶惶,不就是想将当初上奏反对你的人一一清理干净吗?”  “老夫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日,但言大人能否在老夫死不瞑目前说清楚,你到底是想将这朝堂怎么样呢?”  沈茂如此说,便是因在此之前,已有两位朝臣被察事处从宅邸中请走,之后没多久便传来二人纷纷被革职流放的消息。而两人都曾在当初言慎拟诏贬谪谢予时,言辞激烈地上书弹劾过他,骂他狭势弄权,残害忠良。  后来愈演愈烈,之前的两位被革职尚能以细小的罪名来解释,后面的便让人说不清了,连曾经有过“私德有亏”传闻的官员也被请进了察事处。  进去之后的人,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或贬或流,朝堂中一时间愁云惨淡。  渐渐的便传开了,都说这位新上任的尚书左丞想必是在借机排除异己,让朝廷上只有一种声音。  有几位性子烈的官员不服,见言慎不过是个病怏怏的文官,拼力反抗过。可一个病弱的文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中重新整顿过的察事处。  自这位尚书左丞上任后,永安帝便下令重新整顿曾经稽查阴私的暗探机构察事处,将蛰伏在暗处的耳目放到了明面,成了无往不利的刀剑。  昔日只能探听阴私的密探,如今的权利极大,不须刑部勘核,便能堂而皇之出入百官府邸,调阅档案,羁押嫌犯。  当初谢予被贬时,沈茂自然也反对过,他很清楚自己迟早有一日要遭殃。  他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竟能让曾经清清白白的御史中丞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言慎却没有多作解释,只静静看了他一眼,便朝几名戎卫摆了摆手:“给沈大人留几分体面,就不必押了。”  沈茂闭了闭眼,冰凉的雨珠顺着眉骨蜿蜒而下,他长叹一口气,最终在戎卫一左一右的引导下,迈出了沈府的大门。  雨幕如珠帘垂落,阴蒙蒙的青石街道寂寥无人,百姓听闻有察事处的动静,个个都闭门不出,连猫狗都止了声息。  春雷忽地炸响。  “言慎!”  雷声滚过,雨声中传来一声厉喝。  左谏议大夫陆穗禾奔到街口,衣袍湿透,整个人被雨水淋得形容狼狈。  怒如闷雷的喝声清晰地传进官轿里:“沈大人何辜!你从前那些清直,当是装出来的不成?如今得了权势,竟是露出了真面目,言家几世清白传家的门风,都被你这个孽障败坏了!”  声嘶力竭的喊话不仅传进了轿辇里,还传到了周遭紧闭屋舍的百姓耳中,众人不由得为这位刚直敢言的谏议大夫揪起心肠。  雨中的官轿顿了下,坐在里面的人撩开帘幕,恍若无事地往侧后扫了眼,轻轻给几名玄衣人使个眼色,那几人便领命冲过去,将陆穗禾按倒,拖进一条静巷。  “言慎!你这个弄权之臣!”  “你、你不得好死!”  “有本事就当街杀了老夫!”  陆穗禾一边挣扎一边叫骂,一只手伸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他怒目瞪着堵他嘴的玄衣人,却在看到对方双眼的瞬间,忽然僵住身子。  那人冷厉的眉眼泛出微红,竟近乎祈求地开口:“陆大人,别骂了,事情并非是你看到的这般,我们大人做这些也是迫不得已……”  刺耳的骂声终于消失,官轿在一片雨声中回到言府。  下了轿,言慎立刻回到东院,合衣倒进软榻的软毯里,将自己裹住。  碎骨散开始发作了。  那日虽将药汤吐出去大半,但一部分毒素已经渗进了血脉。  先是细细密密的不适,似有千万只虫蚁啃噬骨节,后来便是一浪胜过一浪的剧痛,仿佛浑身的筋骨被寸寸敲断碾碎,又重新用无数铁钉将破碎的骨茬钉回原位。  因为那日在乾元殿用暗器挟持宁宣脱身,宁家没有给他这次的解药。但即便给了,他也不屑去接。他才不会因一剂药就对仇家屈服,甘做被药物控制的傀儡。  疼痛倒不难捱,也就比当初在流放路上遭受的痛楚强上三分。  最难捱的,是另一重副作用。  难以舒缓的燥热随疼痛交织在一起,顺着经络蔓延到全身,激起一波又一波无法招架的热潮。  春雨噼里啪啦砸在窗上,意识在痛与热之间反复拉扯,被冷汗浸透的身子和雨天一样潮湿。言慎朝雨声淋漓的窗边侧过脸,望着那片被雨水洇湿的窗纸,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道他渴望的,但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这股渴望在药性的折磨下愈长愈盛,他渴望闻到他的气息,渴望被那具温热有力的身体拥住……  檐角稀稀拉拉的流水声在不见颓态的雨势下汇成激流,言慎忍着不适翻过身,朦胧不轻的眸光忽然在屏风处看到了那个想见的身影。  他心中一震,即便知道不可能,还是开口叫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  言慎撑着身子下榻,探手过去——  摸到一层冰冷的衣料。  是谢予从前落下来的旧衣,没来得及还回去。  他怔了片刻,随即将旧衣抱进怀里,重新躺了回去。衣袍残留着那人身上干净好闻的皂角气息,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料里面,便能立刻被熟悉的气息包裹,好似真的又落回那人怀中一般。  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便纳入肺腑,像一股细泉,渐渐压回翻涌的燥意和疼痛。  待捱过药效,中衣领口已经被汗湿透了,整个人像是被过了遍水一般,言慎将下巴垫在枕上,平复着呼吸,忽听外面响起叩门声:  “大人,您要找的人,我们找到了。”  烦躁地蹙了下眉,但想起这个人颇为重要,言慎还是强撑着疲惫将自己收拾得和平日无异,才让人进来。  冷风从大开的门扉灌进来,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被两名玄衣人押进来,他看见坐在榻上之人紫袍金带,面容隽秀,正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尚书左丞,登时吓得腿软,连连磕头求饶。  一名玄衣人抱拳道:“我们按照大人给的线索查到了那名小太监的踪迹。那人在先帝驾崩当夜,趁着宫中起火时的混乱逃出了皇城,最后便是落到了这个人牙子的手里。”  说到这里,他鄙夷地瞪了男人一眼:“我们找到这人牙子时,他已经不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了,拖着条残腿混在城外的乞丐窝里靠乞讨度日,只是那小太监的踪迹也就此断了。”  言慎垂眸看向那名男子,问道:“你可记得他口中提到的那个人?”  男人愣住想了想,急忙点头。  “二十多年前,我手里确、确实有一个小阉奴。那小孩衣裳破破烂烂的,像个流浪的,长得倒是白净,定能讨贵人们的喜欢。我以为能转手卖个好价钱……”  言慎拥紧了放在膝头上的旧衣,不耐道:“说重点,他最后去了哪?”  男人哆嗦了下:“后来有帮官老爷来挑人,一眼相中了他,要带他走……”  “谁知道那个小阉奴,他、他宁死不从,竟一把火烧死了自己,还把我那棚屋给烧了,放跑了好些货……”  想到悲惨的过去,男人忽地跌坐在地上,边哭边骂那小阉奴毁了他的营生,又骂要不是那场火,自己如何会沦落到这个样子。  言慎听完,攥紧了衣料。  小太监死了,那遗诏……  他顿了顿,继续问:“他在你那里,可有过什么交好的人?”  男人的哭声立刻被玄衣人拔刀吓了回去。  “他、他确实有个交好的孩子,比他小一岁,那孩子原本也趁着那场火跑了,但被抓了回来,后来卖给了旁人,那人又将人转卖给了相府。”  房内一时寂静,只闻雨声倾泻。  许久之后,言慎挥手让人退下,一名玄衣人道:“大人,此人过去作恶多端,该如何处置?”  在男人的乞求声中,一道带寒的声音落下:“交给刑部,按律处置,不必再报我。”  几人离开后,言慎眸光在紧闭的门扉上停了许久。  那小太监的下落,是长公主透给他的。  长公主说若遗诏重现,或许能够撼动永安帝和宁家,让一切回归正轨。  虽然心中也有犹疑,但看在长公主曾与三姑交好的份上,他愿意再信一次。  檐角淌下的雨水将石阶冲刷得油亮,严策将轮椅推到廊下,便退下来,低头侍立在廊柱边。  宁谌望向涟漪不断的莲花池,对缓步踱到身后的人道:“怀彰,你说的没错,皇帝不是个愿意被牵着走的人,他不愿做我们手中的棋子,那便只能和他联手,才能保住宁家百年基业。自从知道燕王这个最大的隐患死后,皇帝确实对宁家更加倚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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