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席卷意识,宁谌面目扭曲,他瞪着严策,艰难开口:“你、你……” “宁老大人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遗诏的事吗?”严策见宁谌说不下去了,缓缓开口,“先帝死前将遗诏交给了一个小太监,你们找不到遗诏,便想毁了它,就在宫里放了场大火。可是让你们意外的是,那个小太监竟然跑了出去。你们一路追查,后来在一个人牙子那里发现了他。” “你们便想以买奴的名字买下那名小太监,却被那孩子看穿了企图,引得他引火自焚,和遗诏一起在火中烧成了灰……” “你们为了防止万一,还把与那个小太监交好的孩子买了过来,可他身上也没有遗诏。” 他顿了几息,才继续道:“所以宁老大人便是因此才认为遗诏不会现世的,对吗?” 宁谌张了张嘴,可嘴角因疼痛而抽搐,说不出一句话来,但严策能从他错愕的表情中读出,他在说: 难道不是吗? 严策掂了掂手中笨重的灯台,嘴角轻轻牵出一丝笑容:“当然不是,因为我才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小太监。” 宁谌额角青筋直跳,他吐出一口血沫,拼劲全力吐出字句:“不可能,你没、没有……” “没有净身?” “承平年间的内侍总管是吴雯,他收我为义子,那日是他入城 北城门楼上。 看守士兵登上瞭望台,照例透过千里镜巡视,却看到远处风烟弥天,乌泱泱的黑浪直逼城门而来。 他正欲鸣金示警,却在看清为首之人后,发出惊异的喊声: “是、是谢大将军!” “将军回来了!他没死!” 城楼上的士卒闻声纷纷挤上瞭望台,将小小的千里镜抢来抢去,每人都会在看清风烟后的面孔时发出“真是将军!”的惊呼。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自谢予离京,曾经由他亲手带起来的京营旧部就犹如没了爹娘的可怜遗孤,一度处于非常尴尬的局面。新来的将领要培养自己的嫡系,他们这帮人自然备受排挤。 谢予的死讯传来后,他们彻底失去倚仗,落魄到只能来北城门守城,还常常受到统领钱渊的责打。 如今再次看到身披乌甲的身影,他们恨不得立刻相拥而泣! 黑压压的人马很快陈列在城下,北城门的士兵统领钱渊匆匆来到城墙垛口,见到领兵的人,亦是一怔,随即很快意识到滇南军统帅闫承煦就是那个早该死了的谢予。 钱渊义正辞严道:“谢予,看来被贬并不是冤枉了你,先是更名改姓隐入滇南,现在又带兵围城,你竟真的是乱臣贼子!” 谢予勒住马,不以为意地扬起唇角:“乱臣贼子?本将乃奉先帝遗诏,扶正朔,立新帝,钱统领若在此阻拦,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本将不欲兴起战事,钱统领最好速开城门迎遗诏入城,否则等到刀兵相见时,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放屁!” 钱渊猛拍城砖,骂道:“先帝从来没有立下遗诏,你哪来的遗诏?我看是你这逆臣假托先帝遗诏,意图篡位!” 他朝城楼上的守兵振臂:“众将士听令!摆上弓弩,放箭!诛杀逆贼!” 无人动作。 北城门处的守兵大多是谢予的旧部,多年的袍泽之情比血更浓,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将箭指向谢予的事,手中的弓箭怎么也抬不起来。 钱渊又是一声令下,声音更急更厉,这一次只有寥寥几名统领近卫听令照做。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钱渊气极,扬起极粗的蟒鞭,往最近的一名士卒身上狠抽几鞭,瞬间将人抽得皮开肉绽。 一支羽箭冷不丁破空而来。 这一箭及快,快到除了站在垛口的钱渊,没人看清它从哪里来。 羽箭正中眉心,止住还欲挥鞭的动作。 钱渊转过眼眸,怔愣地望向羽箭的来处。 城楼下,弓弦仍在颤动,谢予收回拉弦的手,将硬弓抛还给身侧的士卒,日光将战火淬炼过的眉目映得凌厉逼人。 钱身体缓缓倒下,发出闷响。 随即,不知是谁发出高喊: “开城门,迎遗诏!” “恭迎谢大将军入城!” “开城门,迎遗诏!” “扶正朔,立新帝!” ……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此起彼伏,从北城门楼上传到京城四面八方。城楼上的士兵快步奔来下,合力推开厚重城门。 雪蹄乌骓穿过门洞,犀利肃杀的将士紧随其后涌入城内,如雷马蹄踏过长街,震碎京城的安静平和。 言慎是最后一个进城的,抬眼便看见谢予站在城墙根下等着自己,旁边还有应约而来的韩嵩等人。 他搭着谢予的手刚从马背上下来,就见晁措凑过来,邀功似的道:“姓言的,你可是又欠老子一回。” 言慎看过去。 “方才老子来的时候看见一队人马往陈泯家摸,一看就不是干好事的,老子顺手就给撂倒了。那小矮瓜屁股开了花,跑都跑不快,要不是老子,都不知道你那小下属该怎么办!” 韩嵩也道:“我爹那里也是,幸好他老人家这些年没有疏于武艺,一杆银枪将人都打趴下了,边打边喊痛快,恨不得跟我一起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说完他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有种真拿那老家伙没办法的纵容。 “都没事就好,”言慎笑了笑,侧头看向谢予,“看来宁谌还不算蠢,认出了你的真实身份,也看出了我的意图,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正说着,他毫无预兆地掩袖咳了几声,身形轻晃如细柳,仿佛稍微一阵风就能让人栽倒。 谢予伸手将人扶稳,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凉,肌骨生寒。 他道:“剩下的交给我便好,你身子撑不住就先回帐中歇着,军医都说你需要静养,不必勉强。” 言慎摇头: “不行,我一定要去。” “我活到现在,等的便是真相大白于天下的这一天。我没有亲眼见到宁谌是怎么死的,心中还是有些不痛快,其余那些人的下场,我更不想错过。”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言慎打断他,接着道:“你从前不是说要帮我,直到我彻底雪恨吗?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我若不能走完它,如何能彻底雪恨?如何能甘心?我若因此不开心,想必你也不会开心吧。” 谢予苦笑了下,知道他性子执拗,一旦认准什么,是怎么样都拉不回来的。 正欲再说什么,就听晁措暴躁的声音炸开:“你们俩在那里叽叽歪歪说什么情话呢,叫老子来是有什么乐子事儿要等着老子耍?” “晁都尉急什么。” 言慎被他那番糙话逗得勾了下唇角,道:“我们选在北城门入城,便是因此处的守城士兵大部分曾是谢予手下的旧人,容易突破,但其余三处城门处的人马可不是。若我们入城的风声传出去,其余三方的人手必定有所动作,定会千方百计阻拦遗诏被送进皇宫。”